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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越有文化越混乱(2)
作者 : 阿伦特




  现在我在一家月刊做编辑,合同签了一年。我每天坐在国产的老式电脑前面,接受几万把电子枪的密集扫射,在MSN上接受头头的每一句指示。她喜欢把国际新闻报道和“文化”、“帝国”、“现代性”、“后现代”、福柯扯在一起,喜欢在报道中加入学术和学理的“考量”,喜欢诸如“帝国对第三世界的文化后现代殖民”、“全球化语境的中国道德化符号”、“现代性语境解读下的肉身”、“世界想像下的亚洲生存方式”等等我无法听懂的语句。我的脑子被高等教育全盘摧毁了,她的脑子被少年得志和养尊处优全盘摧毁了。

  我的工作和当年学的一百多门功课毫不相关,但似乎又存在着某种神秘的暗合。

  假如当年我考不上重点高中,考不上重点大学,上了一个三流高中,读了一个野鸡大学,我会怎样?一个身体永远停留在十六岁的人,一个被技术难度很高的教育摧残得身体停滞大脑迟钝的二十岁女童该向哪里去?为了糊口,我得做个铁姑娘,在加油站洗车,每天洗几百辆车,工作十二个小时,每个月三百块。或者在苏锡常一带某台资企业糊出口的羽毛球拍,车间里弥漫着刺鼻的油漆味,中午我们去大蒸笼上取自己的饭盒,不签合同,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每个月六百块,我的众多儿时玩伴现在就在这些地方贱价出卖青春。或者我给写字楼送外卖,拎着饭盒,骑着自行车,乘电梯,把一个个白色的塑料包送到眼睛累得直哆嗦的白领们手中。

  或者我站在火车站的出口处,扛着一个有一百个大大小小口袋的包,手捧一块“标准间130元一天普通间80元一天通铺25元一人热水淋浴空调电视”的纸牌,每天罚站十八个小时,见人就拉。

  我也能卖,身体没有接受过训练,不善于取悦妈妈桑和老板们,只能做最下等的一种。就像火车站附近那条马路上一家挨着一家的休闲洗头房,在一条肮脏的帘子后面完事,一次一百块。

  我蔑视那个出生于大城市的、从小养尊处优的女保送研究生,她只会抄袭别人现成的论文。她的抄袭技巧很高,把别人的论文抄一个厚厚的本子,组合裁剪,变成自己的论文。她的硕士论文就是这么炮制出来的。我跟她一个寝室,她瞒不了我。

  开始读研究生之后,我每个月有三百块钱奖学金,微留校后每个月有八百块钱工资。我发现自己的身体重新开始发育。在身体停滞了七年之后,我似乎又开始长大。人长高了,身体圆润了,小奶子大了。

  我没有戒掉一些危险的习惯,我依然是个重度饮食紊乱者,我像更年期的帝王那样脾气乖戾,像更年期的王妃那样暴饮暴食。

  应该把女性的饮食紊乱列为女性研究的重要课题。不久前我在编译一篇文章时发现,国外某些女性主义者已经发表了一些尖锐的论文。为什么我们放任自己暴饮暴食?是因为我们性压抑,被禁止发声,被厨房幽闭,没有找到人生的出口。

  写作让我告别了暴饮暴食的年代。哪怕出现暴饮暴食的蛛丝马迹,我也能飞快地调节过来。我感谢写作,这是我的惟一出口。一个暴烈、慌张、内向的人一定得有一个畅快淋漓的出口,否则我们必将杀人放火、万恶不赦。
重庆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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