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来到,我睁开眼睛,窗帘在微风中飘动,好像天上的云彩。我从床底下拿了盒烟,抽出一根,点着,将烟猛地抽进肚子当中。外面的风告诉我,今天将十分炎热。
我从床上爬起,来到奶奶的房间,她的房间十分安静,奶奶背对着我侧身躺在床上。墙上的蜘蛛网缠绵得心力交瘁,我叫了声:“奶奶。”她没有回答我。我走过去,跪在床边,把手伸进被子摸她的手,很凉。我抱起奶奶,我摇晃她,她始终不搭理我。我大声叫她,我给她做人工呼吸,但是,她不曾醒来。
我站起身,将她床头的茶杯拿起,向窗口扔去。我大声尖叫。
我曾经做过一万个奶奶已经死去的梦,从我6岁开始知道死亡的事情,我就在设想她的死亡。对她的死亡,我恐惧到了极点,害怕到了极点,伤心到了极点。
我把冰箱的冷冻门打开,往里面送水,我冻了许多的冰,然后,把冰用菜刀敲碎,将它们盖在奶奶身上,我想,或许她会醒来。
三天后,姑姑在奶奶床边的尖叫声终于将我的幻想打碎。
上课时,我趴在课桌上哭泣。走路时,我坐在马路牙子上哭泣。我哭泣着写作业,哭泣着考试,哭泣着跟别人说话。我的眼睛快看不到了。
半夜,我光脚站在客厅中间,月光照着我,那些风在窗外徘徊,刮进来就是一个噩梦。而我,已不能分清生活和梦境。谁的声音能够预测未来?我不要那些,我什么都不要。没有灵魂的肉体再不是奶奶。没有肉体的灵魂了无踪迹。
我童年时最大的乐趣是奶奶给我变戏法,她可以变出好多我喜欢的小东西,她把手伸进一个老式的木头箱子里,问:“阿耳,你想要吃什么?”我回答:“花生。”她从箱子里摸出花生塞进我的口袋。箱子里面什么都有,糖、瓜子、万花筒,我想要什么奶奶就能给我变出什么。
我把手伸进那只老木箱,里面什么都没有。
姑姑把我接到自己家里,我把行李放在客厅,坐在沙发上,姑父说:“以后,你就要与小新住在同一个房间,你们要团结,我希望大家和睦相处,不要有不愉快的事情发生,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姑姑说:“你真唆,阿耳懂事着呢。”
我走进小新的房间,在自己的床上坐下,好像我已经是谁的女儿。我摸摸小新的玩具,摸摸小新的大卫杜夫香水,摸摸小新的电脑,摸摸小新粉红色的质地优良的窗帘。窗外,一群孩子在追赶一个球,他们张牙舞爪,笑得无所顾忌,比起他们,我太老了。透过窗玻璃上的影像,我看到小新。她站在我的身后,左手抱着一只排球,脸上还滴着汗水。她向我走来,我用手紧紧攥住窗台,一动也不能动。小新说:“我想,我们和好吧。”她向我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好像拾到荒岛上偶然发现的食物,那曾经的毒药也如救命稻草。
“为什么?”我小声问。
“因为,我想念姥姥。”小新回答。
“是吗?”我说。
“但是,不要随便动我的东西,没别的意思,只是不习惯。”小新看着我的眼睛。
“我不会,奶奶说,随便动别人的东西不礼貌,而且,我更不能在别人家动别人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