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师傅家里我发现,虽然改革已经20多年了,可家具还都是他结婚时购置的,一台旧彩电是岳母去世时分给他的遗产。陈旧的房子多年没有装修,使人感到这个家没有一点时代色彩。厨房里那个烧得发黑,换了三次底的水壶已经用了15年。这把壶聚集了他几十年的俭朴节约精神,同时也告诉我,计划经济给他的微薄收入,使他除了维持一家人的生活以外几乎没有什么资金用于消费。
挤在50多平方米的家里拿着可怜的失业金,王师傅感到过去曾让他为之欢呼、寄托着他作为一个工人阶层的梦想、无限光荣的国有企业,已经在他心中化作了一种长长的伤感。几十年了,国有企业在他心中已成为不能割舍的情感。
当他们把30多年的时光或者更长的岁月交给亚麻厂后,等待他们的是失业。回想进厂时每月只拿30多元,直到退休前他还只是300元的工资。现实的困境,使他们有时用一种无意识来麻木自己的失落,即别人与我一样没有积累到更多的财富,我为什么要去悲哀呢?
与周围人巨大的经济差距,使王师傅怀念起过去国有企业带给他的好处。那时,大家贫富差距没有拉大,工人与官员都是一样拿工资吃饭,心中没有什么不平衡。而现在有一个疑问在心中总是挥之不去。为什么我们为国有企业作出了巨大的奉献,现在却生活在最底层?改革还能给我们带来好处吗?退休有保障吗?谁来弥补我们的损失?
最低的愿望就是在退休后生活有保障。生活有保障就很满足了,如果这一点愿望也不能实现,那就是对我们30多年付出的贡献的一个巨大否定。因此,他们最大的希望是维持国有企业不走向破产,不因剧烈的震荡彻底击碎他们最后的梦想。
很多退休或者失业的工人,在他们还没有得到生活的享受,没有摆脱贫困与失业带来的创伤时,就要面对已经成年的孩子。那些头发花白的老工人,仍要咬紧牙关将那一点退休费节约下来用在孩子的上学或结婚上,期望孩子们能脱离自己深陷其中的暗淡的生活。
长期受国有企业文化的熏陶,他们的整个精神、人格和思维方式已经打上了国有企业体制的烙印。要让他们把几十年在国有企业接受的价值抛弃,突然接受私营企业的文化,对他们来说,是既陌生又残酷的。面对挟带着巨额资本的私营企业,他们怀有畏缩、观望的心态,害怕私营企业兼并他们多年创造的国有企业,切断了他们原来享有的福利,他们幻想着在这种国有企业中维持到退休。
几十年来奉行着传统国有企业输灌给他们的奉献理念,不计报酬地尽职尽力给企业多作贡献,但这种扭曲人性的价值观念与精神追求成全不了现代工业文明。大部分亏损、破产的国有企业,并没有证明仅凭个人的热情就能救活一个企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