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我心满意足地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环视摄影棚时,一个熟悉得有点奇怪的身影映入眼帘。我又仔细地看了看,顿时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一个男人正站在摄影棚的暗处。天啊,一定是我的幻觉在作怪,因为他看起来像极了……
“现在……欢迎回到节目现场!”罗里说,我这才回过神来。“今天早上的热线电话是关于大大小小的财务问题的。我们的特别嘉宾是丽贝卡·布卢姆伍德。下一位打电话进来的人是来自什鲁斯伯里英格兰西部一自治城市,位于伯明翰西北偏西的塞汶河畔。——译注的弗兰。弗兰?”
“是我,”弗兰说,“你好,丽贝卡。”
“你好,弗兰。”我亲切地微笑着,“有什么麻烦吗?”
“我的情况一团糟,”弗兰说,“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你是否在负债,弗兰?”埃玛轻柔地问。
“是的。”弗兰叹了一口气,“我入不敷出,我所有的信用卡都透支,我还从姐姐那儿借了钱……而且我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花钱。我就是……就是喜欢买东西。”
“买什么样的东西?”罗里好奇地问。
“我也不知道,真的。”弗兰停了一会儿,“给自己买衣服,给孩子买衣服,给家里添置东西,其实都是些用不着的废物。接着我就会收到账单……然后我会把它们都扔掉。”
埃玛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扬了扬眉毛作为回应。
“丽贝卡?”埃玛问,“显而易见,弗兰现在困难重重。她应该怎么办呢?”
“嗯,弗兰,”我温和地说,“你首先应该做的是勇敢地面对问题。和银行联系,告诉他们你的实际情况。他们不是穷凶极恶的人!他们会乐于帮忙的。”我转过身,直接面对镜头,摆出一副认真的样子。“逃避是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的,弗兰。拖延的时间越长,情况就会越糟。”
“我知道,”弗兰有气无力地说道,“我知道你是对的。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我明白,”我感同身受,“我明白这不太容易。要坚持住,弗兰。”
“丽贝卡,”埃玛说,“你认为这种情况普遍存在吗?”
“恐怕如此。”我回答,转过身对着她。“糟糕的是,许多人都没有把经济担保摆在首位。”
“噢,天哪!”埃玛悲伤地摇了摇头,“那可不太好。”
“但永远都不会太晚,”我接着说,“一旦他们转危为安,意识到了他们的责任,生活就会从此改变。”
我坚定地挥舞了一下手臂,同时扫视了一圈整个摄影棚。噢,上帝,真的是他。并非是我的幻觉在作怪!
真的是他。他站在摄影棚的角落里,戴着安全证章,手里拿着一个塑料杯,此时他正轻啜杯中的饮料,就好像他也是这里的人似的。恩德威齐银行的德里克·斯米兹正站在《早安咖啡》的节目现场,正站在离我只有10码远的地方!
恩德威齐银行的德里克·斯米兹。
但是这……这怎么可能?
但是他,确实是德里克·斯米兹。这简直莫名其妙。他到这儿来干吗?
上帝,现在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的心开始怦怦地跳了起来。我使劲咽了一下,努力控制住自己。
“丽贝卡?”埃玛问。我连忙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节目上。我甚至都快记不起来我们在谈论什么了。“那么你认为弗兰应该去见她的银行经理,是吗?”
“我……嗯……没错。”我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
我该怎么办?他就盯着我,我无处可逃。
“那么,”埃玛说,“你是认为一旦弗兰面对现实,她就能够重新让生活走向正轨的。”
“没错。”我就像个机器人,强迫自己挤出一丝笑容。但是私底下,我的自信已经烟消云散了。德里克·斯米兹就在这儿。我无法把他排除在视线之外,我不能忽略他的存在。
现在,我曾经那么谨慎小心地埋藏在心灵最深处的那部分生活又开始破茧而出了。我不愿回想起那些——可是我别无选择。它们来了,慢慢地渗进我的心里,一个又一个残酷的现实不断地钻入我的脑海。
“那么,”罗里说,“让我们祝愿弗兰能够听取丽贝卡的建议。”
我和苏西的争吵;我与塔欣那灾难性的约会。一阵讨厌的寒意又开始爬上我的脊梁骨。
“下一位打进电话的,”埃玛说,“是来自卢顿英格兰东南部自治城市,位于伦敦西北偏北。——译注的约翰。约翰?”
“你好,丽贝卡,”电话里传出声音,“事情是这样的,我小时候买了一份保险单,但是所有的文件都找不到了。现在我想拿出这笔钱,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的VISA卡被注销了。我的八方环球信用卡,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没收了。上帝,那太丢人了。
噢,别再想了!集中注意力,集中注意力!
“这其实是一个非常普遍的问题,”我听见自己说,“你记不记得是哪家公司的保险单?”
“不记得,”约翰说,“一点都想不起来。”
我的银行账户,上千英镑的欠款,德里克·斯米兹。
上帝,我快不行了。我想逃跑,想找个什么地方躲起来。
“唔,你应该还是能够找到蛛丝马迹的。”我继续说着,强迫自己一直保持微笑。“你可以找一家专门负责此类事情的机构。我可以为你查查看,但是……”
我可怕的生活,一团糟的生活!它就在那儿,不是吗?它就像一只大蜘蛛那样,正等着我。等到节目一结束,就会向我扑来。
“恐怕我们没有时间了。”我一说完,埃玛就接过了话头。“非常感谢我们的理财专家丽贝卡·布卢姆伍德,我相信大家一定会重视她的金玉良言。广告之后请继续欣赏‘七重天’演唱组合的现场表演。”
大家都保持不动——然后每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好的,”埃玛说着,又在她那张纸上查看着,“接下来是什么?”
“做得好,丽贝卡,”罗里高兴地说,“讲得不错。”
“哦,泽尔达!”埃玛一跃而起,“我可以去打个电话吗?很快的。丽贝卡,你太棒了!”她补充道,“真的很棒!”
突然之间,他们都走了。摄影棚中只剩下了我,孤孤单单、毫无抵抗力。我只能拼命地回避德里克·斯米兹的视线,脑子里转得飞快。
也许我可以从后面悄悄地溜走。
或者也许我可以就这样一直坐在沙发上,直到他受不了而离去。我是说,他毕竟还是不敢走到镜头前面来的,是吧?
或者我可以装成另外一个人。上帝,没错,我可以的!更何况,化过妆后,我看起来的确就像另外一个人。
再说——我突然想到——谁说他注意到了我?他来这儿可能完全是出于其他原因。他也许是来参加什么节目的。没错,和我毫无关系。所以我只需要站起来,迅速地从他身旁走过,然后就没事了。
“对不起,亲爱的,”一个穿牛仔裤的男子走过来,“我需要移动这个沙发。”
“噢,好的。”我站了起来,一不留神,与德里克·斯米兹的目光相遇。他还在直直地看着我。他正等着我。
上帝!
好吧,没事的——就一直走,假装你不认识他。
我刻意避开他的注视,站起身,做了一个深呼吸,飞快地穿过摄影棚。我的脚步没有踉跄,我的表情没有犹豫。我的眼睛坚定地盯着那扇推拉门,我做得不错。现在只有几步之遥了。只有几步……
“布卢姆伍德小姐。”他的声音就像子弹一样射中了我的后脑勺。有那么一瞬间,我在想是不是要置若罔闻,甚至冲门而出。但是泽尔达和埃玛就在附近。她们可能听到了他喊我的名字。我回避不了的。
于是我转过身,做出一副自己认为是非常让人信服的恍然大悟的表情,就好像刚刚认出他。
“噢,你好,是你啊!”我强作欢笑,“真是没想到。你好吗?”
一位技术人员示意我们压低音量。德里克·斯米兹坚定地把我带出了摄影棚,来到休息区。他转身看着我,我给了他一个自信的笑容。也许我们可以友好地解决这件事。
“布卢姆伍德小姐……”
“今天天气真好,”我说,“你说呢?”
“布卢姆伍德小姐,我们的会面。”德里克·斯米兹紧追不舍。
上帝,我真希望他忘了那件事。
“我们的会面,”我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呃……”然后灵感突生,“没错,就在明天,不是吗?我正期待着呢。”
德里克·斯米兹似乎要气疯了,“不是明天!是星期一的上午。你却没有出现!”
“噢,”我说,“那次会面。是的,非常抱歉。我是要来的,真的。只是……只是……”
但是我连一个像样的借口都想不出来。我都用光了。所以我只能灰溜溜,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咬着嘴唇。
“布卢姆伍德小姐,”德里克·斯米兹筋疲力尽地说,“布卢姆伍德小姐……”他用手擦了擦自己的脸,然后抬起头。“你知道我一直写信给你,有多久了吗?你知道为了让你到银行和我面谈,我努力了多长的时间吗?”
“这……我不太……”
“六个月!”德里克·斯米兹停顿了一下,“六个月以来,你一直在搪塞和拖延。现在我想让你想想那对我意味着什么。我不断地写信,不断地打电话。这件事消耗了我和我的助手埃丽卡无数的时间和精力。坦白地说,这些时间和精力可以更好地用在别的地方。”他用力挥舞着手中的杯子,一些咖啡洒到了地板上。“最后,我终于抓住了你,你斩钉截铁地答应和我见面。我还以为你终于肯认真面对自己的处境了……但是你却没有露面。你突然就无影无踪了。我打电话到你父母家找你,却被他们指责为最不受欢迎的骚扰你的人!”
“噢,是吗?”我满脸歉意,“真是对不起!接电话的是我爸爸,他这人有点怪。”
“我对你已经彻底绝望了。”德里克·斯米兹提高了声音,“然而今天早上当我经过一家电器商店时,我看见了什么?在六个不同的电视屏幕上出现的正是失踪了的丽贝卡·布卢姆伍德小姐,她正在对全国人民发表高见。而且,猜猜看,她的建议是关于哪方面的?”他开始大笑起来,笑得浑身发抖(至少,我认为那是笑)。“关于理财!你在建议英国民众……如何理财!”
我吃惊地盯着他,这件事有这么可笑吗?
“上次我没能去和你见面,对此我感到非常抱歉。”我尽可能严肃地说,“但是,当时我遇到了一些小麻烦,如果我们能够重新约定……”
“重新约定!”德里克·斯米兹大叫,就好像我刚才开了一个国际玩笑,“重新约定!”
我气愤地盯着他。他根本就没有把我当一回事儿,不是吗?他甚至不愿意听我的解释。我要告诉他,我是想去和他见面的——我的确是想去的——他却把我的话当儿戏,好像我是什么滑稽演员似的。
“但是,他这么做一点也不足为奇,”内心深处有个小小的声音说道,“看一看你的所作所为吧!看一看你是如何对待他的!说句实在话,他现在居然还能对你彬彬有礼,这才让人奇怪。”
我抬头看着他依然笑作一团的脸……感到自己真是罪有应得。
因为,事实上,他完全可以对我更凶一点。很早以前他就可以把我的信用卡吊销,或者是请求司法援助,再或者是让我进入黑名单。而他并没有这么做,事实上他一直对我挺好的,而我所做的却是撒谎、回避和逃跑。
“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迅速地说,“拜托了!我真的想把我的财务清理一下,把所欠的钱全部还清。但是我需要你的帮助。我……”我咽了一下口水,“我请求你帮助我,斯米兹先生。”
长久的沉默。德里克·斯米兹四处看了看,找了个地方放下手中的咖啡杯。他从口袋中拿出一条白手帕擦了擦额头,然后把手帕放下,打量了我老长时间。
“你是认真的?”他终于说。
“是的。”
“你真的会努力?”
“是的。而且……”我咬了咬嘴唇,“而且,我对于你的关照一直心存感激。是真的!”
忽然之间,我泪眼模糊。我想做个好人,想让生活走向正轨,我想请他告诉我该怎么办。
“好吧,”德里克·斯米兹终于说,“让我们看看能不能帮你走出困境。你明天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趟,9点半要准时到。我们可以谈一会儿。”
“谢谢。”我感到全身一松,“非常感谢,我保证一定会按时到的。”
“最好如此。”他说,“不要再找借口了。”然后他脸上隐约浮现出一丝微笑,“顺便说一句,”他对着摄影棚做了个手势,“我觉得你在那儿做得不错。你的那些建议都恰到好处。”
“哦,”我惊奇地说,“谢谢。这真是……”我清了清喉咙又说,“你是怎么进入摄影棚的?我还以为他们戒备森严呢!”
“的确森严,”德里克·斯米兹回答,“但是我女儿就在电视台工作。”他慈爱地笑了笑。“她以前就是做这个节目的。”
“真的吗?”我真的不敢相信。
上帝,这太让人惊奇了。德里克·斯米兹居然有个女儿。既然这样,那么他可能就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有妻子什么的。谁能想到会是这样的?
“我该走了。”他把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这是日程之外的安排。”他严厉地看了我一眼,“明天早上见。”
“我会去的。”当他往出口处走去时,我连忙说,“谢谢,非常感谢。”
等到他的身影消失,我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我不敢相信刚才那让人愉快的礼貌谈话竟然发生在我和德里克·斯米兹之间。而且他看起来的确像个好人,他对我那么友善,而且他的女儿就在电视台工作……我是说,说不定我会认识她呢,说不定我会和他们一家人都成为朋友呢。那样岂不是太棒了?我会去他们家吃饭,进门时他的妻子会给我温暖的拥抱,而我则会帮她一起做做沙拉……
“丽贝卡!”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过身,看见泽尔达正向我走来,手里还抓着她的记事本。
“嗨,”我愉快地说,“怎么样?”
“太棒了,”她说着拉过一张椅子,“现在我想和你谈一谈。”
“噢,”我问,“好,谈什么?”
“我们认为你今天的表现简直棒极了!”泽尔达翘起二郎腿,“简直棒极了!我和埃玛、罗里以及我们的节目总监都谈过了。”她故意顿了顿,“他们都希望你能再次参加节目。”
我不敢相信地望着她,“你是说……”
“并不是每周,”泽尔达说,“但是相当频繁。也许一个月三次。你觉得你的工作允许你这么做吗?”
“我……我不知道,”我头晕眼花地回答,“我希望可以。”
“太好了!”泽尔达说,“也许我们还能为你的杂志做做宣传什么的,这样你的老板会感到高兴些。”她在一张纸上草草地写了些什么,然后抬起头来。“现在你大概还没有经纪人,是吧?那么我就得直接和你谈谈钱的问题了。”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记事本。“我们准备每一次付你……”23我把钥匙插进锁孔,慢慢打开了公寓的门。我终于回到了公寓,我好像离开这儿有一百万年了。我现在仿佛完全换了个人。我长大了,或是改变了,或是……
“嗨!”我对着寂静的房间小心地说,然后把皮包放到了地板上。“有人……”
“贝基!”苏西出现在客厅的门口,喘息着。她穿着黑色的紧身裤,手中拿着一个用粗斜纹棉布刚做到一半的相片夹。“噢,我的上帝!你上哪儿去了?你都做了些什么?我在《早安咖啡》里见到了你,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打电话到节目中想跟你说话的,但是他们说必须在经济上有问题才可以。于是我就说,好吧,我该把50万英镑投资在哪里?但是他们说这不算……”她突然打住不说。“贝基,你去了哪儿?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她的问题。我的目光全集中在桌子上那堆寄给我的信件上。白色的公事信封、棕色的窗式信封以及上面威胁似地写着“最后通牒”字样的信封。是我一生中所见过的、最叫人胆战心惊的一堆信!
只是不知为什么……它们现在看起来不再那么可怕了。
“我在我父母家里。”我抬起头,“然后我就上电视了。”
“但是我打过电话给你的父母亲!他们说不知道你在哪儿!”
“我知道。”我感到脸有些发烧,“他们在……保护我免受骚扰。”我抬眼看到苏西完全无法理解地瞪着我。我认为这是相当合理的。“再说了,”我自卫性地补充道,“我不是在电话上给你留言让你不要为我担心吗?我没事的。”
“我知道,”苏西悲叹道,“但是电影里也常出现这种情节。这就表示着匪徒已经绑架了你,而且正用枪顶着你的脑袋呢!说真的,我还以为你死了呢!我以为你在某个地方被大卸八块了呢。”
我又看了看她的脸。她不是在开玩笑,她是真的担心我。突然我觉得糟糕透了。我真不该就那样消失了的,那么做实在是太不负责任、太自私自利了。
“噢,苏西!”我冲动地扑上前去抱紧了她,“我真的很抱歉,我并不是故意要让你担心的。”
“没事了。”苏西也抱住了我,“我只是担心了一会儿。当我看见你出现在电视上时,我就知道你一定没事了。而且,你在电视上看起来真棒!”
“真的吗?”我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你真的这么认为?”
“真的!”苏西回答,“你比那个卢克·布兰登强多了。他真是傲慢无礼啊!”
“是的,”我稍停了一会儿,“我认为他的确如此。但是在节目过后,他对我其实很友善。”
“真的吗?”苏西漠不关心地说,“不管怎样,你棒极了!想来点咖啡吗?”
“好啊,”我说。苏西走进厨房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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