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鹤唳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一部分
炮火只是示威(2)
作者 : 林语堂




  当他们来到罗娜庭院的时候,日本人仿佛找到了大乐园似的,测览房间像观光客一般,而不像一名正在值勤的军官。院里的人早就得到警告,罗娜、她丈夫和冯旦都坐在客厅里。军官大肆欣赏墙上的名画和古董架。他用脚试试地毯的厚度,自顾笑着,又感觉到有人看他,就在军官的尊严和藏不住的赞赏间力求保持平衡。然后他跨入罗娜的卧室,盯着她的香水瓶和红拖鞋。回到客厅后,他在桌上拿起一根香烟,满洲人连忙替他点火,他仍然意趣盎然地踩着厚地毯,自满洲人手中接过火柴,眼睛眯成一条缝,香烟叼在嘴里。

  他指指还没核对的梅玲的名字。

  “还有一个崔梅玲。”满洲人说。

  “她在里面。”博雅指指对面的房间。

  梅玲躺在床上,扁桃腺正发炎发肿。日本军官冒失地闯进去,看到一个美丽的少女坐在床上,倚着枕头,就对身后的博雅说:

  “她怎么啦?”

  梅玲小声地说,她的嗓子不舒服。

  “她和你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博雅回答说。

  “她在这做什么?”

  “没什么。”

  不知道心里有没有什么念头,日本人摆出思考的姿态,牙缝间吱吱响,叫满洲人再问下去。

  “一个人住在别人家里,又不是亲戚,怎么又没有什么事情呢?”这是日本人想不通的地方。

  “她是我舅妈的客人。”博雅指指门口的罗娜说,罗娜对满洲人点点头证实,他正在记录。这样似乎还不够。

  “她出生在哪里?”

  梅玲现在真的吓死了。博雅要她回答,她只好说:“上海。”

  “那她为什么来这里?”这是更想不通的奥秘。

  “她来拜访朋友。”博雅有点不耐烦地说。

  “她以前读什么学校?”

  梅玲怯生生回答说:“我没上过学校。”

  日本人摇摇头,仿佛确定有些不对劲。这似乎是一次不必要的长审。

  “她父亲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父亲。”她说。

  “她母亲叫什么名字?”

  梅玲似乎不愿意回答,满洲人告诉她,这是例行公事。“东洋人问话,你一定要回答。说什么都无所谓。”

  “最近十年你住在哪里?”他又问道。

  “在上海和天津。”

  “你结婚没有?”

  “没有。”梅玲直率而略带刻薄地说。

  翻译员记下她的回话,日本军官则盯着梅玲,用多事而困惑的表情打量她。她白白的手臂戴着翠玉的镯子,正搁在软棉被上,加上羞红的面孔和乌黑的卷发,构成一幅可爱的画面。她的头斜向一旁,用自卫、惊恐的眼神看着军官,就像博雅书斋那一幅画中的小鸟望着大蛇一样——不是正望,而是用眼角偷窥,不是观察他或接受一种印象,而是由眼中露出明显的恨意、恐惧和迷惑。问完了话,军官对满洲人眨眼说:“她很漂亮。”然后转向她,和善地用蹩脚的英语说:“你应该找日本医生看病,日本医生像德国医生一样好。”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