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雅穿过庭院,跨入客厅。简单的家具,显得屋内相当空旷。一张廉价的漆木方桌,几张铺上深蓝布垫的竹椅,以及一张摇摇晃晃的旧扶手椅,一看就知道是花几十块钱到回教市集上买来的二手货。每次博雅一坐上去,弹簧就咔叽地响,陷向一边。布套上有几个香烟熏烫的烟孔,每当他一调换坐姿,就能感觉到里面的钢丝动来动去。每次老彭需要轻松一下,就坐这张椅子。几个湘妃竹制成的书架排列在北面墙边,上面杂乱地堆满了书籍、杂志和唱片。书本种类均属特殊,由家禽、养蜂到佛教书刊皆备。博雅曾注意到一本翻旧了的《楞严》佛经,知道老彭是禅宗佛教徒,但是却奇怪何以彼此间从未讨论过佛教。屋子角落有一架漆了鲜红色漆的唱盘,与其他的家具显得十分不称。
木桌上摆了两副碗筷、小茶杯、白铁酒壶和几个三寸长的盘子,上面装有酱菜和生姜,但是饭菜尚未上桌。博雅知道老友等他吃饭,有多少个夜晚,就在这张饭桌上,两人用这些茶杯对酌,谈论战争和政治,直到喝过头了,彼此就相对饮泣。然后他们闭口不发一言,继续喝酒。愈喝泪水愈多,两个人甚至互坐对视半个小时而不说一句话,他们尽情挥泪,倾听对方的呼吸声。据说人在忧愁时喝酒流泪是有好处的,他们正需要这样,也喜欢这样,尤其当二十九军撤走,北平沦陷的头一个礼拜,他们更常如此。古人称这种方式的喝酒为“愁饮”,但是博雅和老彭应再加个“对”字,称之“对愁饮”。隔天,其中一人会向对方说:“我们昨夜的‘对愁饮’不是不错吗?你很忧愁,我一看你的脸,便忍不住落泪。事后我觉得好多了,睡了个好觉。”最近他们没有这种习惯了,但是只要一块吃饭,仍小喝几杯。
老佣人端壶热茶进来,倒了一杯说:“老爷快回来了。”
博雅坐在咔叽响的扶手椅上,拿起上面放的报纸,准备看报。但不久这份报纸就从手中滑落到地面。他坐着默想着一件奇妙的事情,这件事对他而言较报上的战争消息来得更重要。自从几年前认识老彭后,这个人就深深吸引住他。他难相信如此空旷的屋子内住着一位如此无名的伟人,这是他所认识的唯一快乐的人,既无妻子也没小孩。过去博雅从未结交过这样的朋友,一个了解自我,孔老夫子所谓“无忧无惧”的君子人。
北平人并不认识老彭,他没特殊事迹,他的对外活动一再失败。过度的热忱结果往往是幻灭,并耗掉了他一半财产。十多年以前,他就想到在北平种蕃茄。因为当时没有第二者会想到这念头,他确定这是赚钱的好主意。理由既简单又清晰,北平——当时还叫北京——出产甜柿子,蕃茄别名“西红柿”,因此北京应该长得出甜蕃茄来。他忽略了柿子长在大树上,蕃茄却长在小树上。北京不长蕃茄,起码在他的土地上就长不出,于是蕃茄园教他赔了好几千块。他的下一个投资是进口来亨鸡,用鱼肝油当饲料,但是所生产的鸡蛋太贵了,无法和一块钱五十枚的土产鸡蛋竞争,土产鸡蛋在夏季甚至一块钱可以买到一百个,他毫无运销成本的观念。接着而来的空中楼阁是养蜂酿蜜,又是北京人民未想过的念头。在一连串的冒险失败后他学聪明了,将所剩余的钱财全部存入银行,再也不受失望打击,无忧无虑地过日子了。博雅叫老彭或彭老,老朋友们常如此互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