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感到呼吸困难,它需要更多没有被恐惧污染的空气。它似乎看得见那些已经不在这里的狗。它们曾经在这里生活过,非常恐惧,然后带着对死亡的恐惧离开了。那种恐惧是与它们还没有消散的气味一样是挥之不去的,即使它们离开了,那种气味还是存在的。
有时候,这种气息的驻留几乎是永远的。
从一只被剖开成一半的汽油桶里钻出来的是一头虎斑色的拳师犬,一只全身上下只有石头一样肌肉的狗,瞪着发红的眼睛发出沙哑而毫无任何生气的吠叫声。那吠叫几乎是机械性的,不像是有生气的动物发出来的。在它身体的一侧,一道几乎有半米长的崭新伤口几乎横贯它的腹侧,那伤口被针线粗枝大叶地缝和在一起。显然是撕咬的伤痕,伤口的边缘缝合得并没有那么整齐,一些没有缝住的部分露出鲜红的肉芽,不时地有苍蝇落在上面,而当苍蝇落在上面时,那像石头一样的狗还是一阵不安地细碎地抖动。
但这并没有让鬼感到惊异,它注意到这狗的脖子上像围脖一样缠着一条又长又粗的黑色铁链,长长的链子在它的脖子上缠了一圈又一圈。也许有近一百斤沉。也许是因为这铁链的沉坠,所以拳师犬才会发出那样古怪的吠叫声吧。
空气中还飘动着味道更大的肉腐烂的气味。
鬼的两根链子被分别拴在栅栏上。
那是一块新鲜的肉、鲜红的肉,散发催动着鬼食欲的气味。
在咬伤了德子和司机之后,随之而来的是连续三天的饥饿和德子的毒打。德子酒醒之后就用钢丝绳抽遍了鬼身上的每一处地方,然后气喘吁吁地回去休息。在黄昏,也许是伤口的刺痛令他再次咒骂着开始了另一次抽打。但他渐渐地发现,自己的棒子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尽管鬼已经被牢牢地拴住了,但它总是可以巧妙地避开迎头打来的棒子,而它几乎不再吠叫,只是阴冷地看着德子。那种目光令德子感到恐惧,他甚至猜想到恐怕总有一天自己也会落得像那些被鬼扯碎的猫一样的下场。还好,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他终于没有用枪打死鬼,而是让两个进城的司机将它运到狗市上卖掉。
已经三天未进食的鬼现在正饿得厉害。
鬼全神贯注地盯着黑人手中的肉,但它同时也观察着黑人的表情。它明白,肉不会像它想象的那样容易吃到的。
在黑人将肉一点点地递过来的时候,鬼并没有抱有太大的希望。在它的喉咙里,呜呜地咆哮着。肉几乎接触到鬼的唇边了,鬼感到舌头只要伸出去就可以够得到,随时可以尝到那多汁的肉块。一块羊肉,羊的后腿肉。
但就在鬼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入在这块肉上时,那肉被猛地抽走了。
一瞬间,一种莫大的空虚感包围了鬼,饥饿像一枚被稍迟引燃的炸弹,鬼的胃里被炸得烟尘四起。当这虚罔的烟尘散尽之后,就是无尽的空空荡荡了。三天了,鬼什么也没有吃到。
在黑人得意的笑声中,那肉被再次举到鬼的鼻子前。气味,令鬼垂涎的气味。在这块肉的引诱下,饥饿感更是来势迅猛,在料场的日子里,已经培养了它一副永不知饱的肚囊。
愤怒正缓慢地淤积,从鬼的眼睛里,黑人发现那种冰一样慢慢浮动出来的冷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