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此时,那被放净了血的狼犬才真正地死去。也许是在一边拴得靠近河岸的狗看到了狼犬垂死的惨象,或者那狼犬死亡时某种无望气息在河岸边的狗市上空经久不散,狗市上所有的狗都开始嗥叫。那是一次悲绝的合唱,不是吠叫,所有的狗都鼻子朝天,扯直了脖子,像狼一样号叫起来。
那众多的狗如同返祖一样,似乎已经回到久远的蒙昧时代,在月色之下面对无边的旷野凄厉地嗥叫,那叫声在这个边境城市的上空久久地回荡。这个草原中的城市,冬日里酷寒的雪国,群狼的嚎叫声还未在人们的记忆里消失,即使那种野狼结群的日子已经离去,至少还有不少的人记得在那些冬夜里,遥远的雪野里扶摇而上的群狼的呼啸。
有人试着制止这因为气势恢弘而令人难以忍受的合唱,但他们发现这些狗突然间已经不在意人类的驭使,当棍子落下去时,那些沉浸于闭着眼睛倾情呼啸的狗突然间呈现出荒野气息的眼睛里只有冰冷的光,人类突然间变得陌生起来。它们挑起上唇,露出那从来都是自千万年前与狼分道扬镳而来一直保存良好的锋利雪白的牙齿。总之,这一切毫无疑问是向人类表明,它们拥有随时可以咬断人类骨头的牙齿,它们只是选择不咬而已。
总之那是狂乱而古怪的一天。
有目击者当他在河边洗净刀子时,仔细地观察了那把也许是兽骨或是牛角为柄的刀子,刀鞘是桦木削制的。那是曾经在大小兴安岭里游猎的猎人用的一种看似粗糙却极其锋利的刀。也许根据那刀子倒是可以试着猜测一下他的来历。
在每个周日,河边的狗市上,他都会出现。
他与那些倒狗的贩子完全不同,他对那些只是架势悍人的狗不感兴趣。但他一旦选择哪一只狗,那么这只狗在一段时间里总会成为这个城市里斗犬中的佼佼者。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训练的。
所有的人都叫他黑人,也许是因为他美国NBA篮球选手一样高大挺拔的身材和黢黑的肤色吧,当然,还是因为他下手出刀时飞快的动作。不知道是谁最初叫出的这个绰号,或者这就是他曾经的名字。总之,黑人是这个河边的狗市中一个非常特殊的角色。
鬼知道自己在慢慢地进入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那是靠近火车站附近的一个宽大的货场,里面堆着巨大的集装箱、松木、沙子,甚至还有两辆坦克,那是等待着调整车次的军用物资吧。
鬼被带进一个铺着沙子的院子。
尽管曾经有十几条狗死在鬼的利齿下,但这个院子里洋溢的它似曾相识的气息还是令它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战。对即将到来的死亡的恐惧,或者就是死亡本身,这些气息对于一只狗的鼻子来说是有形的,它们在空气中浮动,而且这一切将这个小小的院子填充得太满了,快要溢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