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地的秋天正慢慢地到来,白天太阳长久而温和地照射着整个草原,巨大的云片在风中漫不经心地从蓝得透明的天空中滑过,在大地上留下一片片移动的阴影,行将丰获的牧草在风中迤逦出华美而丰厚的草浪,一直向地平线尽头滑去,展现在秋风中的已经是一片慵懒的金草地。
最初的人类来到这里时,面对这样广袤无边的草地,也会因为浩荡的草浪直向天边的茫茫旷野而徒然生出自身渺小的不知所措,人类的腿面对这样无边的大地确实显得有些羸弱不堪。直到人类驯服了马,这种高贵而慓悍的动物。这片草地,正是蒙古民族的发祥地,成吉思汗在这片草地上的额尔古纳河畔举兵起誓,号令蒙古各部,而蒙古的铁骑就从这里开始,像暴风一样席卷欧亚大陆。
已经有半个月不再有猫出现,鬼每天都有足够的时间趴在自己的那只木箱做成的窝里闭目养神。那只无时不在它的眼前跳动的猫的精灵也慢慢地消失了,鬼惬意地享受着秋日令它昏昏欲睡的温暖天气。两个多月的时间,鬼又长大了很多,如果回到基地,里面不会再有比它体型更大的狗了。
草地初秋的温差对鬼似乎是微不足道的考验。白天零上二十度,那些骑着马从料场附近经过的牧人,在阳光下无遮无掩地摇来晃去,像他的马一样对这滚动着草香的热风无可奈何;夜晚,气温降到零下十度,夜晚草尖上会结霜,在清晨的阳光下如不可多得的珍宝熠熠生辉。
这种剧烈的温差变化对于鬼来说几乎毫无影响,来自父系藏獒的基因正缓慢地发挥着作用,在冰天雪地中露宿的藏獒之所以可以在青藏高原上延续下来也是因为这种不断地优化的结果。面对这种初霜,鬼几乎毫无感觉。
贝贝在一个清冷的早晨死去了。当德子去给它喂食时,它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好像刚刚从水中爬上岸一样站起来,战战兢兢地抖动着身体。贝贝的身体已经僵硬,平瘫在地上。
鬼知道贝贝是在夜里死去的。当所有的人都已经入睡时,鬼感觉到那阴沉的黑影悄然地袭来。那是万物走向尽头的气息。
一直趴在地上的贝贝似乎被什么所吸引,慢慢抬起头来,然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但它显然已经无法凭借自身的力量站立起来,它倚靠着那根地上的木桩,全身抖动着,从喉管里发出哆哆嗦嗦的呻吟。随后贝贝的那凄凉的叫声更像一种对黑暗某种未知力量的召唤,只有一头狗在走向生命尽头才会发出这样眷恋的哀歌。而黑暗中,似乎有一种强大的力量正从遥远的地方操控着一根线,攫取着贝贝那本已经极其脆弱的生命力。贝贝只是在象征性地尝试着抗争,收回那根属于自己的线,但这种挣扎的过程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那根线终于被抽到尽头。一切是以贝贝那抽泣般的呻吟声的突然停息而结束的,它的生命终于不堪这个粗劣的世界,在这没有星星的黑暗的夜里,飘然离它而去。
贝贝趴下就再没有挪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