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犬舍里待了很久,那种炽热的液体似乎才慢慢地从它的眼睛里消退,膨胀的长毛也慢慢地平复下来,它吐掉了口中的橡胶棒,趴了下来。
鬼有些茫然地望着犬舍窗子外的北方湛蓝的天空,它似乎也不能理解自己所做的一切。它真的不能理解所发生的一切,所有的警犬都是在发出指令之后才开始攻击。它当然不会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全国仅有的几头肩达到八十厘米的巨型纯种藏獒,是来自青藏高原的河曲地区,那里素以盛产纯种藏獒而著称。鬼除了继承了那大得可怕的骨架之外,那源于极寒之地的荒野的气息从未放弃对它的主宰,那是黑色藏獒的血,在远离高原的北方仍然生机盎然,在鬼的身体里撞击着它。藏獒,是世界上唯一不惧猛兽和任何暴力的犬,至今世界上几乎所有猛犬的体内都有它的基因,在那高寒缺氧的恶劣环境里蕴育出的犬种可以击败狼或一头雪豹,当然它们天生懂得攻击人类最脆弱的部位喉管,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鬼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嘴伸向训导员的咽喉。
但这些鬼并不知道,尽管这样,它还要想很久。
鬼最终没有完成训练的科目,而几乎包括经验最丰富的训导员也对鬼那不可一世的扑咬心有余悸,训练鬼,使这些训导员承受着前所未有的焦虑和恐惧。
于是鬼被送到郊区的军用机场,成为机场仓库的守卫犬。那也许是鬼最好的归宿,如果出现在擒获犯罪嫌疑人的现场,那么鬼的攻击显然是致命的,在没有法律做出正确的审判之前,鬼就已经将他们撕得粉碎,提前完成了判决。
在鬼被送到机场的第一个星期,它差一点儿疯了。
每当有一架飞机在机场的上空呼啸着起飞或是降落时,鬼都在灭顶之灾般袭来的恐惧中声嘶力竭地咆哮、吠叫、扑咬。这种凌空而去或呼啸而来的庞然大物的存在是鬼所不能理解的,但那种面对未知事物的惊恐几乎很快就转变为一种可怕的仇恨。当它发现自己那竭尽全力的咆哮在那钢铁机械发出的巨吼声中几乎像细弱的呢喃时,它为这种对比悬殊的力量而感到愤愤不平。鬼从未感受到这样被轻视,那巨大的钢铁的机器竟然无视鬼的存在,它对鬼所作的一切不理不睬,甚至懒得停下看鬼一眼。于是仅有的恐惧几乎迅速地转化为可望而不可及的仇恨,如果可能鬼时刻都在想象着将这凌驾于它头顶之上的钢铁的怪兽咬在齿间化为齑粉。
鬼拖着一根铁链子一次次地扑向那蓝天中沉默的巨人。
鬼曾经有过那样的机会,在鬼一次次执著地扑咬时,最初拴着鬼的链子的另一头系在一扇沉重的铁门上。每当有飞机起降,鬼就会像被烧热的油浇灌一样无尽地咆哮、扑咬,在那波音飞机巨大噪音的背景下,鬼所做的一切显得如此微不足道。每一次腾扑,鬼都倾尽全力,将链子抻得笔直,最后又被链子拖曳得跌落下来,但刚刚落地,鬼又开始另一次扑咬。沉重的铁链击打着混凝土的地面,厚重的铁门,甚至鬼的身体,发出金属相碰的声响。
终于,在鬼到达机场的第六天,那扇铁门紧紧楔入混凝土墙体内的榫头终于松动脱落,那又厚又重足以抵挡冲锋枪子弹的铁门轰然倒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