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玩不玩
一般来说,我是一个无趣的人,我从小就不大会玩,也缺乏对“玩”这件事情的本能爱好。我一直没能意识到这一点,悲壮地认为自己是为了数不清的正经事———比如说考大学找工作生孩子做家务之类而牺牲了自己,直到有一天,我家鸣鸣用一句话让我看清自己的本质。那时我正在刷碗,他兴致勃勃地跟他爸爸和二鸣商量着暑假到海边去玩,怎么捡贝壳怎么玩沙子怎么抓螃蟹……我偷听了一下,他们完全没有提到我。我干巴巴地问,那妈妈呢?六岁的鸣鸣真诚地说,你在家里工作嘛,反正你们大人又不喜欢玩。
我哽在那里,悲从中来。而他的小姨汤二鸣坐在那里抖着脚洋洋得意。她没有被归入大人之列。
水瓶座的汤二鸣是为老不尊的典型,快三十的人了,家里仍充斥着各种最新式的玩具,会挖鼻子的大猩猩,会咳嗽的手机,会跳来跳去做鬼脸的麻将……鸣鸣最热爱的事情之一,就是上二鸣小姨家“研究去”———有一次鸣鸣问我什么叫“研究”,我说所谓研究就是仔细地考察一样东西并从中得到快乐,从此,他就把玩玩具说成是“研究”了。
那天,汤二鸣拍拍我的肩说,老姐,作为一个水瓶座男孩的母亲和天秤座男人的妻子,你是不合格的,迟早会被踢出局。也正是那一天,我从二鸣那里了解到,水瓶座是一个玩物丧志的星座,而天秤座则是一个丧志玩物的星座。我不甘心,晚上和鸣鸣谈心。
“鸣鸣,你的理想是什么?”
“……我没有理想。”
“妈妈的意思是,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长大了我想什么都不做。”认真地想了好一阵子,鸣鸣说。
“但是你总得做点什么吧?”我着急了。
“那,我就玩玩具吧。”鸣鸣同意道。
“鸣鸣,你最喜欢上什么课呢?”我决定换一种方式启发。
“体育课。对了,还有信息技术。”
我一阵狂喜。“这就对了。你们信息技术课都上些什么呢?”
“玩游戏,好好玩哦!”
从这一天起,我决定和鸣鸣一起玩游戏。既然要发疯,就全家一起疯吧,否则,我会成这个家唯一真正的疯子。
二鸣叹息着在我那台过去只用来写稿挣钱的电脑上装了一套儿童游戏软件。我至今不知道这套游戏的名字,只知道它是关于找钱的。游戏由九关组成,每一关都有一百个金币,分别藏在各种各样的地方,你得通过重重阻力把这一百个金币弄到手,这样,你就可以进入下一关。
我将永远记住这套游戏,因为它改变了我的人生观和生活方式。
第一次玩我就上瘾了。第一关是打毛毛虫。粗粗的麻绳上,爬满了一条条红色的蠕动着的毛毛虫,而金币们,就悬挂在毛毛虫身边。真是恶心死我,平生最怕的就是毛毛虫。强忍着肉麻,我勇敢地用子弹横扫胖胖的毛毛虫,看它们一个个血肉横飞,真是痛快之极。接着,我打老鼠,打蜘蛛,打蜗牛,在一只只硕大的球鞋里钻来钻去……
我突然发现,我原来是一个玩游戏的天才。只要我坐上去,就下不来了,他们必须久久地等待,我一关接一关地开辟,势如破竹,久经沙场的鸣鸣和他爸爸迅速败在我的手下,他们用惊奇的眼光看着我,像看着一个崭新的玩具。鸣鸣此后非常崇拜我,鸣鸣的爸爸则忙着给我找各种各样的新游戏,他尝到了甜头,因为我再也顾不上抱怨他晚回家了。
这之后我做了各种尝试,包括那些最复杂的一玩数星期的网上游戏。在单位,实在没得玩了,我就挖地雷或翻空当接龙,那是Windows自带的。我挖雷的最好成绩是七十三秒,所向无敌。至于空当接龙,我专门准备了一个本子,记录我打过的关数,我已经打过五千关了。还有一个炸潜艇的游戏,我以极高的分打过了最后一关后,游戏的作者跳出来说:恭喜你打过了最后一关,请电邮我,地址××××……我电邮了他,而他给我发来了他最新发明的游戏。
半年后,我成了我们家最大的疯子,每天沉溺在各种各样的游戏中,鸣鸣的爸爸不得不到处挣钱养家做各种各样的决定(以前都是我在干那些无聊的事情),而鸣鸣则学会了做各种各样的事情:自己倒水洗脸洗脚,自己擦鞋,自己起床买早点,自己做作业自己洗碗……他不得不如此,因为他的老妈忙着打游戏,没空管他。
我成了一个十分快乐的人,而且,十分宽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