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女性主义的狗 上一章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二部分
女巫老矣,尚能饭否?
作者 : 小你


  女巫老矣,尚能饭否?

  女巫会老吗?当然会。如果不,巫婆是打哪儿来的?

  终于渐渐明白女巫也会老,这是新近弥漫在我们这座城市上空的一朵阴云。这朵阴云是陡然而至的,有一天,女巫们抬起头,不约而同就发现了它,它如此安详地挂在最高的那幢楼上空,仿佛早已在那里,仿佛已经在那里飘荡了若干年。

  一种类似于恐慌的情绪在蔓延,很快演变为集体无意识。恐慌现象的一个表现就是,有一天,三个女巫聚在伊藤洋华堂的顶楼吃饭,突然发现,从上个月的某一天起,她们都开始吃维生素。她们还开始补钙。然后,整个就餐期间,她们不再讨论哪里的饭好吃,也不再狂说某个男人的笑话,她们甚至从头至尾只说过一句关于男人的话,她们热衷讨论的是牙口问题,她们津津乐道的还包括哪种化妆品的修复能力较好。然后,她们突然醒悟,她们已经很久没有和男人约会了,每次在一起吃饭或喝酒的,都是女巫们自己。

  那句唯一的关于男人的话是这样说的:(她们吸一口烟,耸耸肩)和男人在一起真够无趣,男人的爱情是狗屎,女人之间的友谊才万古长存。

  那天,她们吃得很夸张,一盘一盘的自助餐被她们端上来,又迅速被扫光,她们海吃水果,狂喝果汁———种种举动,像极了那部电视连续剧,Sex and the city,《欲望城市》,那部纽约著名的喜剧。没错,她们正是摆出了莎曼珊、凯莉、玛兰达以及夏洛特的那个姿态。啊,那是四个纽约的女巫,她们过得可真是纸醉金迷,妙趣横生,令中国的女巫艳羡。

  然而那天,中国最铁的女巫汤二鸣却第一次没有对此表现出她的艳羡,她说,看《欲望城市》,就像看恐怖片。

  我知道她说的是哪些段落。这必定是其中的一段:玛兰达被不怀好意的邻居告知,她的前任房客死于孤独,且被发现时已经被她的猫啃掉了半边脸……从此,每天晚上玛兰达要把猫喂饱了才敢上床。我猜汤二鸣从此也要把猫喂足了才敢关灯。我想,这只能表明,二鸣老了。一年前的汤二鸣会为此大笑不已,但现在她伤感自怜,她想退休。

  又一天,另一个女巫在看了《欲望城市》以后打电话给我,说她想找个人嫁了。什么人呢?我问。什么人都可以,只要愿意娶我,愿意和我安安心心过日子就好。我震惊。你们知道,我们很难想象一个女巫会为了过日子这种事如此委曲求全。

  事实上我已经发现,《欲望城市》是一块试金石,它可以试验你身上的巫气还有多少。一个资深退休女巫是这样说的:“我看了六集,还停留在三个女人自作自受的感受上。”这位曾经非常喜欢邓肯(有史以来最大的女巫之一)的前女巫说:“现在看邓肯,感觉一般,因为不再喜欢熊熊燃烧的生命。现在,所有的旺火都不喜欢,喜欢文火。”啊,她是全身而退了。

  另一个半退状态的女巫现在正在犹豫是坚持做回一个女巫呢,还是继续她一年多来的凡间生活。她是遇到鸡肋了。当她开心地向我描述从前那没心没肺的巫女生涯时,我问,做回女巫,你真的能习惯吗?她沉默了。很久之后,她说,不习惯。“其实什么都没有了,唯一的留恋竟然是,每天晚上睡觉,旁边有个取暖的人。真的就是这样。”旁观者大约都知道,这样其实已经足够支持一生。

  也是这位女巫,有一天在一家叫“阶梯”的酒廊问大家:你们说,那位Big是怎么回事?有人说,没怎么回事,男人就是这样,他们总是非常清楚,什么人可以与之谈情,什么人可以与之做爱,什么人可以与之结婚。这位女巫愣怔半天,轻轻地说,女人其实也很清楚,她们只是不甘心。

  是啊,不甘心。

  女巫们分道扬镳了。她们中的大部分决定洗手不干。她们最后想明白了一点:做一个女巫是有趣的,做一个巫婆却难堪。但她们中似乎没有谁真正后悔,就像她们中的一个豪迈地说的那样:“经历都是拿青春换的,准备在那里,安度晚年时用。”

  曾经,汤二鸣悲壮地说:就是做鬼,也要做一个漂亮的鬼。我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勇气说:就是做巫婆,也要做一个漂亮的巫婆?

  女巫老矣,尚能饭否?女人的巫气,其实是青春。

  我热泪盈眶。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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