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政治:男人的游戏
我的男同事们吃惊地发现,从昨天起,我开始看报纸的国际版,还跟他们探讨双布联合倒萨的问题。他们的吃惊是那么由衷,以至我不得不思考自己和国际政治之间这种冷淡关系的由来。
我承认,我不是一个关心世界大事的人,我连国家大事都不关心,这次看国际新闻,纯粹是因为去年这个时候我也在看国际新闻。去年这时候,也就是二○○二年的“九一一”。你可以说这是一种周期性行为怪癖的发作,就像那些恐怖分子一样。
我猜大多数人像我一样,尤其是女人。她们一两年里偶尔翻一下国际版,不过因为戴安娜香消玉殒,莱温斯基展示她的白裙子,或者日本皇太子妃产下公主。就算“九一一”这样的事都未必劳得动她们的大驾,第三次世界大战或许。
问题是我不应该是这个样子。我的父亲,四十年如一日,看《新闻联播》,订阅或购买《参考消息》,每天花一半时间仔细研读它,作摘录,做剪贴,逐日存放安妥,他不仅记得美国逐年的人均GDP,他还记得印度的人口增长率。而且,他绝不看单位上的《参考消息》,他只看自己的。他日益成为一个国际政治方面的专家,并在饭桌上就国际形势对我们进行分析讲解。从四岁开始,我就听我父亲分析“两个超级大果”之间的较量和我们的对策。这种培养是卓有成效的,我的两个哥哥,现在也热衷于看《参考消息》,当然,他们现在增加了可购买品种,比如,《21世纪环球报道》《国际先驱导报》。他们对国际风云变幻均了然于心。
我之所以还有这点在“九一一”前夕关心国际版的觉悟,跟他老人家的培养熏陶也是分不开的。而且,有时候我还看看巴以冲突什么的。但,总的来说我难得热心一回。这一点我倒是有点像我妈。我妈一般对国际政治保持沉默,有时候听一听,有时候就做饭去了,偶尔插一句:这国家和国家之间也就像小孩子,今天你拉拢我不张他,明天我拉拢他不张你。说完她摇摇头,觉得这一切非常小儿科。她对我爸最大的意见之一就是,他在家里从来不说家常话,他日复一日地谈论国际形势,令她觉得寂寞。她偶尔嘲笑他一下,你这么关心国家大事,干脆你当总理去算了。
这叫什么话!这就叫“妇人之见”。
而我,当然也是妇人之一。
不过作为妇人,我其实蛮欣赏国际政治专家型的男人———比如说我爸、我哥,比如说我的朋友芋刚和笨笨。关心国际政治的男人一般心胸宽广,眼界高远,不鸡零狗碎,不琐琐屑屑,不猥猥琐琐,而且,他们身上一般都有强烈的承担外部困扰的类生物本能———这是他们从他们的远古祖先那里继承来的,那时候他们常常参加部落族长会议,对着最简单的地图,探讨部落冲突的问题。这是男人身上的原始素质。他们磊落,硬朗,当你絮絮叨叨介意于方寸得失的时候,他们一句“妇人之见”,真是让你崇拜不已。男人,是需要有一点“大江东去”“念天地之悠悠”的气魄的。从这一点上看,我们说他们像个男人的样子。国际政治还训练了他们的见识,并使他们思维缜密。和他们在一起,你会觉得,大方向总是正确的,你觉得踏实。
同时,最好的是,他们身上没有权力野心和由此带来的可怕陷阱和心理扭曲。女人不能爱上有权力野心的男人,除非你有自虐狂倾向。我们的国际政治爱好者们之所以关心国际政治,正因为他们没有野心———有野心的人都关心现实前途去了,世界局势对他们来说太过遥远太过虚幻。他们关心世界局势,只是出于心理和智力需要,而不是现实需要。他们把国际政治当电脑游戏,把《参考消息》当作《游戏攻略》,他们喜欢地图,就像他们喜欢棋盘。(我们家永远挂着两张地图,一张是世界的,一张是中国的。)他们身上有未遂的参与世界事务的热望,但他们不愿付出失去自我的代价。
所以说,当我妈说出我爸“干脆当总理算了”的话时,我们看出那的确是妇人之见。我爸在五十六岁上就主动请求病退了,这曾经让很多人不理解———他那时好歹当着官,有点小权。
而我哥这么关心世界,也不过是学自然科学出身,每天和小白鼠打打交道什么的;我的朋友芋刚是诗人,老老实实靠码字为生,虽然他每次喝酒总要喝到谈及对世界局势的认识为止;还有我的朋友笨笨,他每天看《国际先驱导报》,连做梦都是和老布什开会讨论问题,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最是闲云野鹤……
女人爱英雄,这是千古不变的真理。但英雄每每“一将功成万骨枯”,他们的身上总是不得不沾满鲜血。相比之下,还是让我们爱“国际政治型”男人吧,他们有英雄之心胸气魄,无英雄之残酷狠毒。
我难得看一回国际版,不过,如果我碰巧看到的那东西———比如目前的海湾局势———男人不知道,我一定轻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