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睡眠就有了依赖。安眠药就像一棵树,睡眠靠在上面,便有了踏实的感觉。阿布想,其实自己缺少的就是踏实感。
想象中,希望林是一棵树。但事实上,林是一棵让阿布睡不着的树,那树长在云端,随云一起飘浮,让人无法捉摸。其实长在云上也行,阿布希望有一天,云上的树会化成一场雨,能够将阿布全身都淋透。
爱恋,忧郁,压抑。每天都在重复,无边无际的忧郁。后来,严重到要吃抗抑郁药。从吃了第一片开始,就放不下了,直到遇上一些别的事。
31
布衣巷尾,有个小院,终年都关着门。
只要白天家里有人,布衣巷各家院门几乎都是敞开着的,大家互相串门,借东西,随便走走看看,邻居家的摆设几乎都是熟悉的,进进出出自然随意。
对于那个巷尾终年都关着大门的小院,阿布是好奇的。因为好奇,阿布便会经常趴在小院子的门边上,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小院子里有一棵树,是南方最常见的枣树,几根老枝触到墙的外头。有一道高砖门槛,里头有一口小小的水井和一排正在腐烂的美人蕉。
院子用灰色的方砖铺地,砖与砖相间的缝隙里,长了几株细瘦的野草,有落寞颓败的样子。因为没多少人气,就连院子里的空气都显出些与外面不同的孤寂的气味来。唯还能够看到点生气的是水井旁的那一盆兰花,兰花养得很肥,碧绿里透着亮光,那亮光里闪动着活物的气息。
小院子里只住了一个老女人,一个和院子差不多老了的女人。阿布偶尔会看到那个老妇人坐在院子的水井旁做针线活,或者对着那盆兰花发呆,或者在冬日的阳光里打盹儿。
那老女人是个小个子,经常穿一件翠绿色的外套,是那种很新鲜的绿,一动,就是一道绿痕。那样的衣服在布衣巷里是很少见人穿的,布衣巷里的妇人大多穿着灰色的布衣,式样呆板陈旧,即便是年轻的女人,也只能穿带了小碎花的衣服,那也算是时髦的了。老女人腕上也有一道绿痕,却是地道的翠玉手镯,衬出几根葱般细瘦白皙的手指头。小而精神的眼睛里,盛着许多经历过生活的痕迹。这几样东西纠缠在一起,散发着慵懒的气息。这样的气息,阿布是紧张的,那里头隐藏着太多神秘的阿布无法看清楚的东西。
小个子老女人有一头梳理得非常光洁的银白色头发,老了后依旧能够看出俊俏的脸,是那种典型的江南女人的样子,那美是禁得起看的,它在时间窗里,缓缓地移动,到老了都能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这样的声音并不嘹亮和喧哗,却是可以穿透岁月,留下来的。
春天来的时候,阿布可以透过门缝看到老妇人在灰砖铺成的院子里撒油菜籽,就撒在砖与砖的缝隙间。撒完油菜籽后,又撒上一层细草灰。当她在做这些的时候,她似乎将身体里凝聚着的全部的美好和向往都给释放开来了,那样的美好舒展成一朵花,一朵洁白的花。她的脸上也凝聚着大面积的雾气,是一种温柔的爱恋。阿布对她的行为有些疑惑,过几天,便又会偷偷地跑去,趴在门缝里想看个究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