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在自家的墙上画大片的红月季。在停放自行车的棚前偷偷地画一群奔跑的马,在河边的树上画一些动物身体配上人脸的鬼怪。
她很安静地做着这些事。这种方式让人无法理解。她自己也对这种莫名的、幽暗的、带点幽默的怪异行为非常不解,但她却无法停止。
她不上班,回家也不说。每天晚上照常回父母亲家吃饭,吃了饭后回布衣巷,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看书,写点东西,听音乐,在音乐声中长时间地发呆、神游,或者不停地搬动房间里的家具,重新摆放出她喜欢的样子。
离开学校后的第三个月,她父母知道了真相。
父亲整天沉着脸,似乎是强忍住脾气,随时都会爆发。母亲无比忧愁,整天不说话。空气凝固起来,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没几天,阿布在晚饭后宣布:我要去北京。
第三天,阿布带着简单的行李,离开了小城。火车往前,离小城越来越远,阿布想起远方的林,想起布衣巷那棵已经死掉了的老樟树,还有以前经常坐在老樟树底下的杨,便长长地叹了口气,有泪在眼里含着,却流不下来。
14
阿布住在北四环东路一个叫干杨树村的地方。干杨树村,早已经没有了村子的形状,到处都是高楼,除了高楼还是高楼。
阿布女友的单位就在那儿。是一个部级单位,宿舍就盖在单位后面,只隔了一百米。女友每天从家里出来,散步一样穿过一百米的草地,去单位上班。对那些每天上下班要在公交车上或者地铁里挤一两个小时的人来说,没有比这样上班更幸福的了。
女友在她家隔壁的楼里给阿布租了一个房间。是部长楼,原本盖起来分给单位里部长级的人物,房子盖好后,够得上分房标准的人却没那么多,就多出了一套房子。
在一楼,六室一厅。大大的客厅里空无一物。阿布租了其中的一间,二十多平方米,一月一千五。二十四小时有热水,不能做饭。
房间朝北,没阳光。窗户对面有一排二层楼的房子,一楼是单位的车库,二楼住着单位小车班的师傅。阿布睡眠习惯一般是在深夜一点左右上床,第二天早上九点多起床。下午一点左右,除了特殊情况,非午睡不可的。
凌晨六点半和下午一点半,正是阿布往梦的深处游去的时候,也是小车班发动车辆出去接送领导的时候。头两天,阿布快被汽车的引擎声折磨疯了,整日恍恍惚惚,全世界都在半梦半醒之间。
后来女友又去找人,换了一个房间。朝南,拉开窗帘,能够看到窗外花坛里的月季花。红的,白的。很美。世界开始重新真实起来。
女友是藏族人,从小在拉萨长大。北大毕业。是第一个以西藏为背景创作长篇小说的藏族女性。完成它时,她才二十几岁,小说引起了很大的反响,还被拍成电视剧在全国各地电视台播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