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自己已经掉进了一个莫明其妙的漩涡之中。一切从那个黄昏开始,23床死了,她叫秦丽。我站在她的病房门口,看见她在完全覆盖的白被单下像一段起伏不定的木头。这表明她已经开始僵冷,但身体的线条仍然留存着旋律和节奏,这很像音乐骤停以后,空气的波动犹存,粒子仍然在虚空中碰撞,像我们举头望见的星空一样。
我听见宋青惊恐的声音说,我怕!一缕凄婉的哭声像游丝一样飘在夜半的走廊上。这哭声来路不明。我听见电梯启动的声音,我不知道是什么人在来到或者离去。我记起那个夜晚,我们没法判断那哭声的源头。
我突然感到自己的境遇十分荒诞。如果不是表弟住院,我此生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这个病区的存在,就像我们睡着以后,不可能知道别人在做什么梦一样。同样,我也为自己此刻呆在这陌生的卫生间里感到奇怪。如果就是在一天以前预测,说明天深夜几点几分你在做什么?谁能说得准呢?也许在睡觉,也许在看书,或者聊天,或者正咳嗽。而事实是,这一刻我在卫生间蹲着,看见一只大飞蛾在向吸顶灯发起冲击。那么,下一刻有什么呢?我确实只能说,不知道。不知道也许是最诚实的回答。
胡思乱想之中,我突然听见推门的声音,但没人进来。判断告诉我那是女卫生间的门在响。这一动静使我有些不安。走出卫生间以后,我就站在走廊上,摸出一支烟来,用打火机叭嗒一声点上。我站在那里吸烟,目的是等待那个进女卫生间的人出来,我想看看是什么人。我承认这一举动有些神经质,但我确实按捺不住想弄清楚一些事情的冲动。
我看了看表,晚上11点5分。走廊上的消毒水气味包围着我,我一边吸烟,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斜视着不远处那扇女卫生间的门。尽管我相信等一会走出来的会是一个病人或家属,但这样也好解除我刚才听见门响造成的无端的疑问。
突然,在走廊中段,小梅从我表弟的病房走出来。看见我站在这里吸烟,便向我招手。我赶紧走过去,她将我带到表弟的病床边说,你小弟还没输完液,你得看着点,完了就叫我来取针,我只好不断点头。正在此时,我仿佛听见一声隐隐的叫声。我没在意,继续和小梅谈表弟的病情,但是,第二声叫声又隐隐传来,我相信不是错觉。我一怔,突然像明白了什么,拉起小梅就往外走。小梅一边推我一边问,怎么了?我来不及解释,只说快走快走。我们跌跌撞撞地奔到女卫生间门外,里面猛然响起啊啊的惨叫声,我拉着小梅就往里冲,事后我记得我是一脚将门踢开的。进去之后,看见一个女人在蹲位上蹲着,她用手捂着脸,不断发出啊啊的惊叫声,像受到了极度的惊吓。我赶紧背过身去,听见小梅去扶起了那人,并不断问,怎么了怎么了?等我再回过身来时,我看见被小梅扶着的人是薇薇,我知道她这段时间都在守护吕晓娅。我看见她脸色苍白,身子还在发抖,口里不断说,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薇薇说,她刚才进来方便时,蹲下后便发觉隔壁的蹲位已经有人。由于她未关上蹲位的门,那人起来后一边整理衣衫一边瞟了她一眼,然后,那人竟站在她的面前不走了。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戴着大口罩,两只眼睛直直地瞪着她。薇薇感到奇怪,继而恐惧,便哆嗦着问,你要干什么?那人不说话,突然嘿嘿地怪笑了几声。薇薇感到头皮发麻,不自觉地发出一声惨叫,同时用手捂住了脸。等她再看时,那人已不在了。她便蹲在这里动弹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