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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城市与……故事
作者 : 平路


  非典疫情刚过去的时节,两岸三地艺人站了出来,募款会上表演节目。香港的高官尤其积极,在兰桂坊带头消费。人们逛街看电影吃吃喝喝,努力证实已经在过正常生活。

  另一方面,有些博物馆,开始搜集抗非典的实物:折叠的纸鹤、一封家书,用过的口罩等等。关键在于:人们选择记取还是迅速忘却?以香港做例子,与疫情最相关的淘大花园其实是适当的感怀地点。那里每一位街坊都饱受隔离之苦、歧视之眼,以及亲人或是街坊罹难之惨况,是不是应该有一块花圃、一环喷水池、一柱纪念碑、一处医学研究室……,供人追忆这段值得纪念的日子。

   当然,亦要顾及淘大居民的心境,或者不愿意勾起伤痛记忆。那么,就建在别处也好。重要的是收藏了当时的心情记事,许多年后,或有默默凭吊的来人。

  

   疫症流行到高点,走进去香港医学博物馆。百多年前的鼠疫,跟这间博物馆的来历大有关系。

   安静的红砖楼房,却没有游人。屋瓦长着青苔。小小的药草庭园,自然就清凉无汗。

   当时牙科的椅子、照x光的器械、刑具一般的手术台。我每间展览室一一走过。然后,我停住脚,愣愣看着墙上几张黑白相片。戴辫子的四位苦力,正在动手搬运驮车上的棺木。短裤里裸露出小腿,脚踝很细瘦,光着脚,脚丫平铺在地下。四个华人衣衫褴褛,专心搬那具棺木。他们闭着嘴,可是啊,一句话不用说,凄怆感就这么照眼而来。

   1894年5月8日。娄逊(Dr. J.A.Lowson)医生在香港发现首宗鼠疫。十日后,港督罗便臣(Sr William Robinson)亲笔写回去伦敦的信,笔迹很工整,细看有一点颤动,似乎在强做镇定,传递着如许的不安:“过去三个月这可怕的病在广东爆发,……无疑地,现在从广东传来香港……”

   百年能有几多时?原来他们跟我们一样惊悸。隔着时间的河流,这一岸的我们也不再觉得孤单无依。

  

   每一个城市需要曲折的故事,动人魂魄的常是故事中的男女主角。以香港这里作为背景,英文故事书近些年有James Clavell的《Noble House》、John Le Carre的《The Honorable Schoolboy》等,早年Richard Mason《苏西黄的世界》也是好看的罗曼史。

  湾仔的黄昏,我站在街边总有一阵怔忡:关家倩在哪里遇上威廉·荷顿?就像穿过那条楼梯街,总在惦记提着餐盒的梁朝伟与张曼玉,难道又一次擦肩而过?心里痴想的时候,最后也只能够骗骗自己,呢喃着《花样年华》中的对白:我们,会不会跟他们一样?

  《苏西黄的世界》电影里,画家住的旅馆听说已经拆掉。若是在湾仔旧址树起一块牌子,留给我们一点线索,让人按图索骥,哪里是架摄影机的地点?……于是,依稀望见高衩旗袍底下的高跟鞋,就这样穿出雾色蹬蹬而来。让东方遇见西方,但为什么总是东方女人遇上西方男人?这一次在遐思之外,还可以做出东方主义式的解读。

  

   只有动听的故事,可以让人回味再三、不忍遽去。我走进浅水湾酒店,一路在找130号房间。

  张爱玲一向细针密线,连房间号码也给得毫不含糊。“流苏,你的房间里看得到月亮吗?”《倾城之恋》里,柳原在130号房间里说出的傻话。

  流苏住130号,徐太太131号,柳原应该是墙壁的另一边。他对着话筒继续说:“我这边,窗子下面掉下一枝藤花。也许是玫瑰,也许不是。?

  接下去却碰上战乱:“浅水湾饭店楼下驻扎着军队,……分配给客人的,每餐只有两块苏打饼干,饿得大家奄奄一息。”

  谁说不是如假包换的史实?那一年1941,直到12月7日,跑马地还在照常赛马,百货公司放上圣诞老人,皇后戏院放映的是《英宫十六年》。12月8日,日本偷袭珍珠港,同时向香港进击。

  “先两日浅水湾还算平静,后来情势一变,渐渐火炽起来。楼上没有遮蔽物,……门前堆着沙袋,英国兵就在那里架起了大炮往外打。……隔着棕榈树与喷水池子,子弹穿梭般往来。”

  20日?21日?应该在那几天中间。因为十二月二十五日港督就宣布停战。我认真地替小说推算日期。庭院里,却少了一块牌子让人站在这里静静地怀古。

  吊扇在南洋风味的大厅里兀自转着,我想着该怎么样说服业主?留下一面墙,不显眼的几句对白,藤花一样地飘在墙上。或者实际一点,把这段历史印在酒店的介绍手册上也行。我跃跃欲试,想到应该赶紧做些什么,如果可以说服酒店老板:就算在商言商,这里的人文资产,也是您独一无二的观光卖点。所以您需要的不是减价促销,而是怎么做想象力的导览。

  唉,在更大的破坏到来之前,或许我现在就该去这里的大堂谋一份职。

  

   城市与……记忆

  

  曾经在香港大学图书馆做一场“书的讲座”(Book Talk),与听众分享我写过的长篇小说《行道天涯》。现场气氛凝定专注,配合手里的讲义,我缓缓回溯那段神伤的航程。从一张照片开始逆流而上,时值1924年11月3日,地点在神户码头。

  那是孙中山此生最后的旅途,讲义中的相片令人迷惘。小说开头写着:“相片中,先生的眼神忧戚,着马褂棉袍的唐衫,一手拿灰色的毡帽,一手松松地拄着拐杖,脸上暮气深重。……照相的时候,站在先生旁边的宋氏庆龄头微微地斜向一侧,……脚下踩着尖头细窄高跟的皮靴,细看的话,她微蹙的眉间显得幽怨,那是属于春日凝妆少妇的一抹愁情。”

  一张照片胜过千言万语,陈旧的影像延伸出大片想象空间。中场时间,有人问起为什么选择孙先生为主人翁。我回答,这又是源于对照片的凝望。从小学时,面对大礼堂高悬的国父遗像,墙壁上令人昏昏欲睡的一张脸,不若革命家的飞扬神采。是他?是我们国父吗?就因为对那张制式照片的怀疑,我笑着说,后来必须找出他的各种样貌来印证如假包换的国父。又因为这个讲座刚巧在香港大学图书馆,我话锋一转,讲到如果还有机会重写这本小说,我可就要从另一张相片开始写起。

  现在会选哪一张?就用常见的“四大寇”那张吧。照片摄于香港,地点是雅丽氏医院。杨鹤龄、孙先生、陈少白、尤列一字排开。相片中的国父英气过人,左右三人命运各自不同,譬如相片中的杨鹤龄是张娃娃脸,像稚气未脱的佳公子,很难想象他潦倒坎坷的后半生。那年四个人都才二十郎当岁,正是年少轻狂的日子,国父自己在《孙文学说》中追忆往昔:“不谈革命就无以为欢,数年如一日”。

  耐人寻味地,相片有另一个版本,四个加一个,变成五个人:关景良(关心焉)站在四人背后,他的右手搭在尤列肩膀上。关景良是国父就读西医书院同住宿舍的室友。放在尤列肩膀上的那只右手,食指与中指分得很开。至于上述四个人的相片,细看的话,尤列肩膀上一片墨黑。喔,这里是不是露出了马脚?或者为了凑合“四大寇”的名号,就把关景良的身影悉数勾消?这张相片的日期也有疑义,一种说法摄于公历1888年10月10日,光绪十三年九月初六,日期出自关景良的手记。革命元老冯自由所编的《革命逸史》,则把相片的日期算成一八九二年十月十五日,算做国父西医书院毕业后数日的留影。

  一张照片竟然两个版本!细看的话,史料中处处是变造的痕迹。而人的回忆更不可靠,遍布着自以为是的误谬。亦因此,当历史充满裂隙,小说这种文体才找到适当的切入角度。总之,我要说的是:香港尚有挖不完的史料轶闻、书写不尽的小说体裁。孙中山的革命足迹,处处与香港这块土地相密合。他的思想起源,也与此处有千丝万缕的关连。譬如前面所说的雅丽氏医院,乃是香港大学前身西医书院的最前身。由香港闻人何启所创建,他为纪念爱妻英国贵冑雅丽氏(Alice),以妻子的名字命名医院(关景良的母亲,算是国父的谊母。这位谊母亦是雅丽氏医院的护士)。若要探讨国父与西医书院恩师康德黎之间的关系,牵连到伦敦蒙难的事实经过、恩师所赠金表的下落、以及金表最后由国父赠给陈粹芬的韵闻,绕着国父与香港,则可以延伸出另一串动听的故事。

  故事里有狂放不羁的国父、意气洋洋的国父,众叛亲离的国父、穷途末路的国父,……撇下那张道貌岸然只有一号表情的遗像,我们国父随时显出他如同策略家、如同梦想家,有时亦急切反复如同浪荡子、如同丧家犬、如同大胆赌徒在联日与联俄间摆荡的多重面貌。重点是:在集体记忆里,或许由于他悲剧性的逝世、由于如同希腊悲剧英雄西斯弗的北上旅程,他确实是一个容易勾起共同情感(同情心?同理心)的人物。小学时候唱《国父纪念歌》,开头第一句,已经深情不舍、荡气回肠。等“我们国父”这四个字幽幽唱完,想着那个饱受挫折的爱国者,自有某种模糊的宿命之感,接下去更是柔肠百折:“我们国父,首创革命,革命血如花。”词曲中流露一种凄怆,那是很难忘怀的美感经验。

  

   复杂的身世,其实是专属于香港这城市的资产。被殖民的历史饱含沧桑,这个混血的过去,正面地看,丰富了一个城市的文化意涵。

   孙中山先生的思想也是如此,或者是时代的必然,或者他所处的地理位置使然:年少的他像海绵一样吸收新知。孙先生自己在1896年的自述写下:“志窥远大,性慕新奇,故所学多驳杂不纯。”因为性慕新奇,他的学说中不乏快速的拼贴。听听他自己说的:“于中学则好三代两汉之文,于西学则雅癖达文之道。”有时候甚至饥不择食,什么歧义的东西都一炉共冶,到头来,端出了一盘什锦杂烩:“至于宗教则崇耶稣,于人则仰中华之汤武暨美国华盛顿焉”。亦因为这样,“我们国父”俨然成为华人世界的公分母,从他身上,各种讨论都能够找到切入点与接合点。

  尤其值得香港人欣慰地,国父始终自认为本身的革命思想,来自香港。一九二三年,香港大学一次英文演讲中,据他自己说,“我之思想发源地即为香港。”语气爽利,斩钉截铁,殆无疑义。正因为他对香港无条件的认同,香港人也可以大手笔一点,干脆把孙中山“据为己有”。既然他是两岸三地乃至整个亚洲社会都可以接受的人物,把孙中山变成香港的图腾,作为杠杆的支点,突出香港的特色不好吗?在孙身上中西合璧、华洋共处,即以观光来说,尤具实用价值:一旦变成香港的logo,制成香港的产品,印在T恤上、印在茶杯上,香港就是孙中山,孙中山也就等同于香港(当然,香港除了孙中山,还有太多其他的面向……),这项简单的公式,将是香港热腾腾的卖点。

  过去为什么不这么做?其中取舍,或者关乎港英政府的各种算计,或者牵涉到当年各方面的政治角力,总之,人们习于在政治框架前让步,轻易让政治思维来凌驾文化意义。于今时移势转,果然又有人在区议会中做出适时地建议,要把香港动植物公园内具有殖民色彩的英皇佐治六世铜像搬走,换上孙中山铜像。更有人近乎侮辱性地提议,就地将佐治六世弃置在园内两个“马骝”笼之间。

  韩国也这样干过。将殖民时期日本的建筑物炸毁,夷平得无影无踪。

  炸掉一座建筑或者销毁一座铜像,那是霸道地做出“减法”,而不是兼容并蓄地做“加法”。就文化的角度来看,既然殖民经验是香港历史的一部份,遗痕斑斑,其业俱在,不如兼容并蓄地让它继续留存。看看邻近的澳门,比香港做得心胸开阔。

   更何况,要是有意尊崇中山先生,不必急着汰旧换新,塑立全新的铜像。目前的香港,还有许多富有纪念意义的史迹亟待修复。所谓的“中山史迹径”,压克力的硬版铝柱,指向一处处面目全非的建筑物,很难发思古之幽情。史迹径上诸多地点标示不清,真要按图索骥,外地游人如入五里雾中。岂只径上过客,即使邻近人家,亦不知周遭房舍在近代史的独特意义。史迹径集中在香港岛,更凄惨的是新界一处“红楼”旧址。“红楼”在屯门青山东南麓,地处一隅,当年山遥林密,作为革命基地,易以避人耳目。农场后面,应有一座贮存军械与炸药的密库。左边山坡,当年设置过练习射击的靶场。另外连接着一条密道,通至稔湾浪濯村。

  以我自己数次探访的经验为例。公路上来回周折,不见荒村何在。若非到过的人殷勤问路,很可能无功而返。即使近在眼前,没有清楚的标示,去路遮蔽在老树浓荫中。后来,穿越一处饲马场,小径曲行,才看见那栋破败的红砖二层高洋楼。斑驳的墙、破损的窗玻璃、铁皮屋顶插着电视天线,想要推门进去,被居民大声斥退。四周蔓草丛生,无人打理。

  当年天光云影,楼前一方淡水池塘,若能够重新找回它的旧貌,想象中,应不比澳门的“国父纪念馆”逊色。澳门的旧宅只是孙夫人居所。两者相较,香港的“红楼”更富有史迹意义。但澳门的“国父纪念馆”已在旅游地图上成为地标,孙中山与澳门的关系,也明写在澳门文化局博物馆导览的小册子上。

  据罗香林教授四五十年前为“红楼”做的注记:“惟此青山农场,已转售于人。今且闻有业主数人矣。”说动这些业主搬迁他处,接着筹划如何维修如何活化历史建物,正是香港政府结合文化界人士,大家可以群策群力之处。

  

  孙中山与香港密不可分。他的求学经历多在香港,革命生涯也环绕着本岛:从创立兴中会,到辛亥革命成功,十八年间,香港一直是他革命活动的大本营。当年在此地做集合、联络、补给、筹款的工作,同时制炸弹、办报纸,行踪遍布全岛。不只孙中山,岛上还有黄克强等革命志士留下的印痕。纪念歌里“推翻了专制”,“建立了共和”,梦想实现的每一步,在这里亦步亦趋走过。

   香港与孙中山,在文化意义上,二者居然互相体现。若把孙中山当作“具象化”(embodiment)香港的标志人物,吸引游客近悦远来,实用地说,也是推销香港这项“产品”所亟需要的“内容”(contents)。若是香港舍近求远,作为“内容”的人文特色不足,只在商业形象上打造高度,即使造出了摩天楼群起的现代都会,也很容易被后起城市更上一层楼的高度盖过。
湖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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