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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芳明
作者 : 平路


  芳明:

  

   上封信还在写旅馆的岁月。昨天,我已经搬到一个小公寓里,两间屋子对着海,晚上只有暗黑的细浪,却不是香港人引以为傲那种——闪着万户灯火的无敌夜景。

   这里,没有什么台湾人来住过,偏僻而安静。既不是半山豪宅,也没有半夜吃宵夜的便利。小公寓在港岛之南,倒是离赤柱很近。为什么宁可通勤的时间长些,你也许早已经联想到,啊,对我这样一个容易痴迷的作者,未尝不是“何日君再来”隐隐然的牵引。

   哪里是她黄昏漫步的海滩?天色凄迷的光景,女郎,会不会走到我住处的崖岸?这些年的写作生涯中,与我的小说人物,前世今生,总能找到某种神秘的联机。

  此外,搬到偏僻地方,当然是我这阵子都会旅馆的心情反扑。寂寥的生活、沉静的海景,对我自己而言,多留这份空白,是对目前从事的角色,保持一些反省的距离。

  上封信提到“挑战”,挑战是借着一对翅膀,在此时此刻的香港伸展出一片想象力的空间。自私的理由,其实也是藉此保持新鲜的心境,不至于烦闷,不至于陈腐,更重要地,让自己的创造力不会枯竭。双子座的你与我,深切感觉到这种内心的渴盼。

  当然,难以专情的你与我(只因酷爱新鲜事物吧),惟一不断勾动我们无穷尽好奇心的,仍然只有文学,文学的领域,多少的可能性仍未被发掘。岛上正纷纷扰扰的此刻,再引一段叶慈的诗吧:

  

  那女孩站立那里,我如何能够

  把注意力贯注

  在罗马或俄罗斯

  或西班牙政治……(杨牧的译本)

  

  那女孩站在那里,她永远深情款款。岛的意象,浸浴在文学的光泽中,终于化身为永恒的缪斯。

  

  3

  

  芳明:

  

  你说得对啊,为什么你那么清楚知道?我现在的心情,好想要读诗。

  白天面对烦琐的事物,扰扰攘攘,总有许多勉为其难的地方。到了夜深,四顾寂然,心情以一层思乡的色泽作为基调,或许是一种文学的心境渲染开来,但坦白说,芳明,我是想家的。离开台湾,没多久,也没多远,何况我们都在国外这么多年,仍然必须承认,住在台湾的日子比较润泽多姿:你在信上提到的宽容与多元,社会逐渐的开放,以及在文化的层次显现领域里的自主性,……总觉得还有太多未被发掘的可能性。

  另一方面,唯有夜深时这样的想念,好像才扎实地活着——保证我自己又真的活过了一天。

  岛的意象,始终环绕着我们的梦寐,像你说的,你的思维、你的书写、你的阅读,还有你的涉入、你的论战、你的付出,更毋庸说你孜孜治文学史,而这些年我也总努力地写作,以致现在来到香港我尽其所能做这工作,象征的意义上,我们都是在向自己的缪斯输诚。

  岛的意象,让我们一遍遍溯回从之。所有的劳苦工作(啊,there is no fine thing…but needs much laboring),为了再次向她保证,生命到头来的不离不弃。
湖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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