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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城市与……书信
作者 : 平路


  1

  

  芳明:

  

  自从来到香港,一个多月,我都住在旅馆里。壁纸、电视机、浴室挂成一排的白毛巾、洗手台上的镀金龙头、大理石的灰苍纹路,成为最眼熟的环境。房间里窗幔总是深垂。窗外,应该有竖在眼前的摩天楼吧,经常在办公室里坐到半夜,回旅馆倒头就睡了。第二天一早,醒来就离开房间,办公室有许多待处理的事情。芳明,这是我近来的生活。

  偶尔,办公室窗外的天空,飞来一只翅膀平张的老鹰,像个停歇的风筝,转眼扯高,晴空里孤独的黑点。眼光透过大片玻璃再拉回来,心里在叹气呢,多想念在台湾闲散……又被温暖围绕的日子。这阵子所以那么忙累,你一定可想而知,刚到这里,之前的签证又曾经迟延,香港的媒体对我这个人一时充满好奇。大学与文化机构、基金会等等,不断有采访或讲话的邀约。像是FCC(Foreign Correspondents’ Club,外国记者协会)与香港民主基金会(Hong Kong Democratic Foundation),下星期都找我在午餐会上给个演讲。

  在这里发表对公共事务的看法,好像走一条细细的钢索。我的挑战在于……怎么样婉转而从容地,用文化的角度,表达台湾对外面世界的善意,同时也试图消减凡事政治解读所带来的敌意。

  你在信上说起文学与政治的话题,多么巧,恰恰像是我在为演讲准备的功课。在民主基金会,题目是英文的“Transcending Politics through Culture”,翻译过来,正好是“文化如何超越政治”。

  芳明,我准备功课的方式之一,竟然是漏夜重读一些书,包括沈从文与鲁迅,后者落脚过香港,对香港人尤具意义。这两位作者面对文学与政治,不同的人格特质,也因此有不同的人生选择。

  我的功课也包括一遍遍重读叶慈,那位比鲁迅早生了十六年,晚过世三年的爱尔兰诗人。他本身在文学与政治的之间的选择,不是拋撒热血的献身,也不是愤慨的大声疾呼,叶慈的选择,最终在建立一个与国族命运有关的文学想象,当然,他也身体力行,晚年履行公职参与公共事务。

  政治与文学,嗨,多少知识分子的牵扯挣扎,总是为了救亡图存,急于用世,然后被政治裹胁而去。一代一代知识分子的悲剧宿命。相对于汤玛斯曼的名言:“在我们的时代,人的命运是以政治术语显现其意义。”我们这几年在台湾,开始有了一点余裕,可以思索这个命题,或有机会翻转政治(有形或无形)指导文学意义的宿命。

  相较于香港,九七之后变得泛政治化的地方,媒体总习惯以极度简化的定义,形容台湾的现状与未来,香港人看待我们台湾人,用着最粗糙的二分法:不是“统派”,就是“独派”。可惜的是,其中忽略掉台湾民主经验中细腻的面向:我们有繁复而多元的市民社会。当然,愈在这个政治神经极度紧绷的香港,我的挑战愈是:怎么样丰富人们的词藻,怎么样激发人们的想象力,让人们有机会理解我们的民主经验的体现——在各种公共事务与文化风景之间。

  在这里,政治敏感的地方,象征意义的说,我必须藉一对想象力的翅膀飞出局限、拓展空间。只担心像希腊神话的伊克拉斯(Icuras),那是用羽毛与蜡匆匆黏合成的一对翅膀。飞得太高,接近太阳的热度,翅膀被晒化了。飞得太低,翅膀被海水溅湿了,身形也就不再轻盈……。

  身上这对翅膀纤巧脆弱,然而,正是它新颖奇巧(想想看Daedalus的手艺!)的地方。更何况,虽是我单飞,身上总带着许多台湾文化界朋友的鼓励。希望偶尔身轻如燕,也在展现这些朋友在岛内从戒严到解严文化上共同的演练。
湖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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