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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岁月与……月满时节
作者 : 平路


  阳台靠海,我们三个人,在房间里说起将来的事。月亮的光晕,在海面上温柔地荡漾。

  我从小就怕的……发着抖在心里慌张盘算的那件事,变成语言说出来了。现在,三个人坐在屋里说它,像是在讨论一件家庭琐细。其实,也没有多少琐细可以做选择,只是将来“土葬”还是“火葬”的决定。

  我想的当然是遵照父亲的意思。父亲之前头脑清明时候,笃定地说过,何必与天争地?他认为每个人都应该火葬。父亲是赶上五四思潮的读书人,相信“德先生”(Democracy)与“赛先生”(Science)那一套,不命相、不风水、不看中医、不吃中药,彻底的无神论者。人死如灯灭,就让它灰飞湮灭。我知道,他知道,父女俩两心相知,我们是一切从简的那种人。

  “不能烧,人死了还要烧。他怕痛!”母亲现在却斩钉截铁。

  我听着自己说“不痛”,“妈,不会痛”,我说话的语气,好像自己身子正在火炉里烤,以过来人的语气向母亲保证不痛。

  母亲没听进去,回过头对着父亲:“看看,烧成灰,还要把我们丢进庙里。”

  我迷糊地摇头,迷糊地又陷入那种拉锯,谁才是真正秉承父亲旨意的人?到头来,总是拗不过母亲的意志力吧。向着我,母亲愈来愈激动:“不能够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父亲坐在一旁,费力在思索,想不出这个话题跟自己的关系。

  望着不甚讲理的老太太,我反应不过来,一时语塞。朋友跟我讲过,他母亲虽说是虔诚的基督徒,但坚持要以温软的身子直接去火葬。因为老太太不喜欢冰块。跟冰块躺在一起,太难受了。怎么办呢?我朋友镇日不安,将是多么难达成的遗愿。

  再想想,无论多倔强的老太太,到头来,竟在争这点东西,我就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欸,想想好不惨然,当屋顶渗湿、白蚁啮蛀,灌水的墙壁,破裂的管线,更大的毁坏轮番出现,……什么时候,两个人变成一个人,家终于不再像是一个家?……到那光景,若是有一堆土可以摸摸,也是比较实在的安慰。

  月色如光轮,一点点移近中天,绕着土葬的选择,我们在比较各种条件。下葬七年以后,可能还是要捡进坛子里。于是,这一瞬,父母身后的场景变成寻常的语言,变成现实性的考量,一句句从我嘴里说出。难道我心硬了起来?曾经是惊坐起的恶梦,现在娓娓道来,像是终将圆满的安排。

  我轻拍父亲的手背,会不会听得烦了?搀着父亲,我住嘴。这个须臾,我的关注仍然在此时此刻。剩下的,将只是事务性的安排,而且,终将顺利地渡过去。近几年的光景,父亲生命走向渺远之处,恰似一艘慢船在开航,慢慢地驶离岸边。还算好,父亲愈来愈不清楚现实的处境,将来怎么走,都会是好走的状况吧。为什么叫做“悲欣交集”?这四个字为什么在弘一大师临终时涌现?愚痴如我,突然也若有所悟。

  昔日讳言身后事,如今都到眼前来。我以为不能够的事,想不到这么容易就话到嘴边。想不到,说出来的时候,外头是荡漾在水面的温柔月色。
湖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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