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神父朋友写了一本书,叫做《夜搏》。书名的典故出自《旧约》圣经,他用《旧约》里雅各的故事(就是在梦里看到天梯的那个雅各)。当年,上帝赐给雅各恩典,允诺他:“你无论往哪里去,我必保佑你,领你回归这地,总不离弃你,直到我成全了向你所应许的。”雅各经过十四年的艰苦岁月,养育了十二个孩子(就是以色列十二族的祖先),启程回故里,经过一条河。他让家小先过河,最后剩下他一个人,夜色中,有人拦下他,欺身过来跟他缠斗。那是上帝,雅各跟上帝在浅滩上打得难分难舍。
直到曙光微露,上帝才放过雅各。
惊心动魄的那场搏斗,我的朋友用此来譬喻艺术对人的试炼。同样这个意象,我想的却是父亲。不,是我把父亲挡在身后,我守土有责,站在死神(死神,本是上帝的另一副面容?)跟父亲中间。
过来,过来吧。有我,我的肉身挡在这里。
这一次,我又把父母亲接到身边。对九十岁的他们,每挪动一步,都不容易。
我总有侥幸的心情。他们出门旅行,摸不准的是:究竟有没有下一次?其实,更准确的说法是,旅行与否的界限也正在消失。父亲时而清醒、时而有几分恍惚,即使在台北家中,寤寐中醒转,父亲也会朦胧地问,我在哪里?有人在家吗?讲出几个不着边际的字眼,然后闭上嘴,似乎不想让旁人看穿,自己置身错乱的时代。我心里好想说,爸,没关系,你进入的是哲学的年代,这疑问本来难解,那是“存在主义”的艰奥。
这一回,父亲坐在机舱里,他看窗外,认真看,目不转睛地看,眼神专注,若有所思。他在张望什么?机翼?跑道?暮色里两排照明灯?他认真地望着外面,想起了过去?会不会唤起他当年远游的记忆?我读过一本书,说是老年痴呆症的病人,到后来,可能因为日子毫无变化而烦腻致死。至少,我的父亲不会走到那一步。他在飞机上胃口颇佳,比着手势,居然跟空中小姐要来一小杯佐餐的红酒。
暂且,我又赢了这一回合。
然后,他们在我身边,隔壁房间中传来各种声息:打嗝的声音,胸腔里的抽搐、肠胃蠕动的状态,以及老人夜半的呻吟,随兴式地突然停止呼吸,……而我总在等待,等待父亲神智清明的片刻。可惜语言若断若续,没有一次,对话可以持续。上一句没完,意思就断了,讲到一半,他的头低下去。句子太长,父亲不太懂我在说什么、也弄不清我要做什么。有时候,真想像摇坏掉的钟一般摇摇父亲。再不能够逆转了?属于永久损坏的部份?同时我也在心惊,对不可能完整的沟通,老人会不会也有同样深重的挫折感﹖
有时候,看得出父亲在学、在学着辨认,对满眼新鲜的事物想要啧啧称奇。有时候,父亲也会明白告诉我:他不耐烦,对这个闹哄哄的世界,他已经失去理解的耐性。所以,或许是他不堪受折磨,挣扎着要我放手。倒是我,一路纠缠他们太久了。
大半时候,看生死如观手掌,我是清楚的。死亡早已经开始,从降生的第一刻,死亡正在持续进行之中。我之所以陷入这场搏战,为了也是测试某种极限。我只想知道,坚毅的心,能不能扭转这一切?
天色微明前一瞬,有什么东西扑了上来,我们在砂地上扭打成一团。原来,死亡并不是冰冷的阻隔,而是温暖的怀抱。我不轻易松手,我背着父亲一劲闪避,我被拦腰抱住,我在险处求生,你死还是我活?……紧抓住他的衣服,脱下来体温犹存的一件衣服,泥地上抱着继续扭搅。
等等我,换成我反扑回去,在黎明前最后的拉锯。我的朋友在《夜搏》书中写道:“我之所以奋战,为了也是结束一切,从头开始。”背着父亲,我们殊死一战吧。反正这世人,我活得也很疲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