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我做了可怕的梦。
开始是愉悦的镜头,仿佛滑进去那个梦境。车上,父亲、母亲与我,三个人在讲话,天气很好,有一种轻快的氛围。父亲喜欢看风景,都习惯让他坐前座。另一边,坐着驾驶。
瞬间我回头(有时间回头),无能躲闪(有时间回头,却没时间躲闪),我想要把背脊靠紧座椅(应该要,但心神一瞬,来不及),后面的车撞上前。
不痛,大的撞击。我知觉到自己还活着。然后我摸摸身边的母亲,她在动弹。我开始喊,“爸爸”,“爸爸”,父亲坐在前座。前座一片静,没有声音,我慌张大叫,意识到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什么叫做「死……寂」?死了……一般的寂静。梦里,我知道的那么清楚。接着,在叫声中睁开眼(有没有叫出声音?),一瞬间我知道确实是梦。幸好是梦!我起身,又跌坐回床上。躺着,我大口喘气,想着这场梦的象征意义。会不会是某种预示?我的背脊发麻,真的在痛,刚才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撞过?那么,父亲这时刻睡得好吗?
天亮就知道了,他好好的,没事。又一次的false alarm,好吓人啊。什么时候这种“警报”才能够解除?然而一旦解除警报,半夜不必心惊,就是更绝望的时刻。
有一天,可怕的事发生,那么,父亲与我分享的秘密呢?关于这世界的奥秘,是不是都成了一片死寂?
拿着一枝好写的笔,我就想要快点拿给父亲握在手里。只有他跟我一样在意笔握在手里的感觉。全世界就我们两个人最最懂得,一枝笔为什么带来毋需言说的安慰。
上次坐在窗边,我看见老鹰,远远一个黑点,盘桓着,我确知那是老鹰。然后我心头一热,记起父亲也坐过同样一个窗前,大概是同样的视角。父亲坐同一个位置,当时,他一定看见过这只孤高的鹰。
到每个新鲜地方,都想也带父亲走一趟;或者,换我去他到过的地方也好。毕竟他曾经驻足,他曾经在哪个角落停留?即使他眼睛半开半闭。即使他眼睑垂得很低,即使他的瞳孔涣散又灰蒙,等他突然张开眼睛,他眼光与我眼光就会交接起来。
还有他的心事,他人生在意的事,我都牢记心里,像他最好的朋友姓赵,另一位好朋友姓陈,都是最能够聊天的老友。我知趣地不问。我不问他,赵伯伯陈伯伯,他们哪里去了?还活着?过世了?即使活着,一百岁上下的老人,见面的机会也愈发渺茫。
够了,无言就是最好的忆念。我跟父亲总这样心照不宣。
梦境成真,我怎么办?
小时候,梦见自己奔回家。木门嘎吱一声,自动打开。朝门里望一眼,我知觉到自己的小腿变软,再也走不动。我站在家门前茫无所依起来。
那时候,常常嚎啕着醒来,多的是惊怕——现实上也会产生困难,失去父母就难以长大成人。现在,长大了,活下去大致没问题。一个人,仍然可以活。活着,怕的是,同样也是……梦里死寂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