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店里,旁边坐着依然很好看的冉肖玲。有机会见到她,因为她在香港办书法展。“群星会”的时代,我坐在家里的黑白电视之前,盯着萤光幕上她的笑靥。现在恍如隔世,在我旁边,女人跟女人在讲悄悄话。一时,水一般的迷蒙光景,……昨夜的一场蓝色的梦,都回来了。
书法展里,挂着一幅对子,冉肖玲写的是“美貌修容求正法,施脂抹粉枉徒劳”。望着她依然圆亮的大眼睛。我想问她,这人生,什么是正法?什么是一场徒劳?
在香港,人烟密集,常有撞见名人的机遇。那天,在小小的西餐厅,后面的一张桌,欸,居然……坐着莫文蔚。就跟我背对着背,简单的T恤衫,完全没有化妆,你觉得她只是朴素的一个女人。
赶快偷瞥一眼,她喝的,恰巧也是寻常的冰红茶。
有时候,倒有真正的不期而遇。喝下午茶的地方碰到明星焦姣,旁边还坐着一位。她顺口介绍,什么“锦莉”之类的,中年女人,素淡的一张脸。我一时没听清楚。出来后再问身边的朋友,“井莉”?我差点捂着嘴巴要叫出声音。
我的心扑通扑通在跳,立即的抉择是,是不是要走回座位多看一眼?
《刺马》里的井莉、《寒烟翠》里的井莉、《天涯明月刀》的井莉……,啊﹐她当年甚至在我的梦中出现。我自己是女人,总还是偏爱女人多些(或者我们双子座的特征?)。她的美,正在于耐看,却又不敢目不转睛去看。或者说,让人不忍心盯着看。当年我小小年纪,已经知道了(我身上难得的“早慧”﹖),继续看下去,顺着她的脸庞看下去,会望见燃烧线香的悸动、树叶飘落的颤抖。一种细致绝伦的声息与沧桑。
跟她当时的年龄无关,井莉初出道已经有这种脆弱的气质,日本人说,美会让人“物哀”,像三岛由纪夫笔下的《金阁寺》,“那美丽细致的木柱,静静的屹立……从里面发出微光。……默默承受周遭的黑暗。”
怎比真如见一回?我喜欢美丽女人身上那一点飘渺的光景。
几年前,跟梁咏琪去过非洲。挤在一辆小卡车里,几天的工夫,汗出如雨也罢、滚滚黄尘也罢,GiGi永远容光焕发,她是完美到随时随地不怕人逼视的阳光女孩。
她美得天真烂漫,随时让人想到积极奋发、努力向上……之类的字眼,只是,她不是我的美人type。
美人,要让人看到一点危颤颤的光景。生出“冰一般清冷的眼睛”。很自然地物哀其类:就要消失了怕会枯萎了,那么,这一刻还能够做些什么?恨不得,虔诚地跪拜下去。用日本小说来比喻,就以三岛笔下的金阁寺举例,那个木造建筑美得令人屏息,像一只金凤凰,在时间中飞行。像“横渡时间之海来的一艘美丽的船”。正因为全心地臣服,三岛在书中病态地写着:“这美丽的东西不久即成灰烬,那么,真实的金阁便和我幻想中的金阁一模一样了。”
美丽,到了极致,怕它转瞬成灰,却又预知它终究成灰,恰巧是现象界虚幻无常的象征。
自从来到香港,反而对食欲、购物欲……等事关本能(?)的欲望感觉到腻味。奇遇,倒在幻想中发生。一个人在这里,每次走在街灯下,我总以为自己会碰见《花样年华》电影中的女主角,说不定,她也端个锅子出来买鱼蛋粉。窄巷中擦肩而过,那种僵持,那种压抑,那种感觉到的体热,那种女人才能够理解的……欲语却又不能。暮色里,我也会站在上环、西环街角,想着关家倩当年在《苏西黄的世界》的镜头。包裹在旗袍内的一双长腿,灰灰的尘网中走过来,却又在楼梯街的角落旋即消失。现在这份巴望,却又让人好生迷惘。即便找到她,叹口气,最好的时候已经过去。
从美见到空,同时望见枯朽,闻到灰烬的气息。不困三界,不惑六根。这些绝美的女子,似乎在教人们一些重要的事情,但人们悟到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