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心之书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卷三
寂寞与……自怜
作者 : 平路


  门开处飕飕的凉风,刮进来一头母兽,裹着两头小兽。妈咪一路讲话,英国口音,带着三岁?五岁?一双娇滴滴的小女儿。屋里湿漉漉的水蒸气,看不清楚面貌。更衣室很窄,我闪在角落,淋浴完,浴巾半包着身子,正擦干长发。

  妈咪退下半边泳衣,进去浴室冲水。听起来是尽职的母亲,一面洗身子,一面跟孩子问答。教大的那个做算术。很简单,教她用手指数数,更衣室里有几个人。

  答案马上蹦出来:“五个”。嗲嗲的声音拖得很长:“one woman,one girl,two children.”

  我跟这小孩对望着,她眨眨眼睛,我摇头,简直啼笑皆非。我缩在角落继续擦头发,愈想愈不甘心起来。雾气让她眼光迷离,但小孩眼里,我是什么?她知道我的年龄吗?什么时候我才能够长成一个full –size woman?

  

  当年住美国,朋友中间总在流传类似的轶事。进酒吧被要求显示证件,一看证件上的年龄,对方几乎昏倒的真实故事。怎么看,我们看起来都不像“成人”!所有的东方女人都是女孩,流露不符年龄的平扁稚嫩;东方男人则显得雌性化,须芽子也带着柔弱的美感:这么说,或许有“东方主义”的意涵。

  法国小说家莒哈斯写的《情人》里,她形容那个堤岸男人,“他身上没有毛,除了性征外,没有任何男性化的东西。”在她眼里,那个华裔男人身体甚至是柔滑的:“他的皮肤闻起来像丝绸一样。有种蚕丝的甜香,有种黄金的气味。”

  东方人在西方人眼里,一概缺乏性征,都是些长不大的孩子。那些年在美国,我总在服饰部门找最小的码。4号或6号,永远没有正确的标尺。老实说,我一点也不喜欢那种被错认的感觉。

  回到台湾,物以类聚,以为从此有了“正常”的身分,但本地的设计师技逊一筹,仍然没有照顾到我的需求,开发出适合我身形的衣服。举例来说,百货公司我不必逛“妇人服”那一层,事实上,那里的衣服板形跟我的身体毫无相关。

  我的体形扁薄,手长脚长。譬如,我喜欢穿牛仔裤,低腰就更合体,裤子吊挂在胯骨上,手插进裤袋,便有一种包裹住自己的快意。但这类装扮,属于我年龄的部门里买不到。想想又要遗憾了:有一天,难道我将从少女服饰直接跨进坟墓?

  真的羡慕啊,如果能够做真实的“woman”。泡在按摩浴缸里,我也会偷眼望过去,望着对面妇人笃实的腰身、丰厚的背部、泳衣中间深陷的乳沟。转一转肩膀,就看见呼之欲出的胸部。她准备起身,哗啦啦,大腿浮起来。抖一抖身上的水,池里余波荡漾。然后她坐在池子边,白花花性感的肉,堆脂砌玉,那是成熟妇人的身躯,像一尾浮出水面的大鱼。

  而我,我从来没有过这种质感,让人想到热呼呼的滚边围裙、记起香喷喷的温暖臂膀。镜子里看我自己,想来命运已经注定:峥嵘的是锁骨、肋骨、颧骨,以及肩膀上坚硬如轭的骨。这一生没有办法穿比基尼,没有办法穿晚礼服,滑滑一片缎布,那玩意儿怎么穿?怎么固定在身上?为什么不会顺势溜下来?

  从小孩子起,这身形多年未变,中间没有切换过程。年龄给我的是……留在别地方的刻痕。
湖南文艺出版社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