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堂音乐厅,一身红礼服的加拿大钢琴家安洁拉·休伊特(Angela Hewitt)在奏巴哈,下半场整场是《戈德堡变奏曲》。
香港艺术节的场次。坐在大厅,耳朵里是太熟悉的曲目。情景全回来了。闭起眼,见得到游移的光影,好像这一刻也听见了:窗玻璃紧闭,旋律之中,漏进来的巷弄车声。
我想起住在公寓的光景:咖啡杯放在台布上,背景音乐一般,总爱在午后放那片《戈德堡变奏曲》。缸里的鱼、架上的书、趴在沙发的懒猫,还有阳光,正在地板上走斜格子。我记起了生活的诸般细节,记起了许多顺意与不顺意,那时候,常听的是顾尔德的版本。
因为熟悉的曲子,便进入了那层时空。有时候,艺术经验只是媒介,带人进入某种状态,甚至在寻找一种清醒的恍惚……等着记起,等着感悟,等着被勾动。
记起从前,心会微微地痛起来。“想到心都痛了”:如同这句话字面上的意思。
我喜欢这种沉湎。
坐在黑暗中,注视银幕上的光点。电影院在放映《爱情,不用翻译》。女主角抱膝,缩在窗台前,望着大都市的灯光,眼里一片迷惘。
没有适合拨电话的人,茫茫人海中,想不出一个可以共进晚餐的电话号码。坐在床上,瞪着壁纸,电视转台器握在手里,早已经胡乱拨弄一阵,每一台都让人更加寂寞。白天累了,所以不想出去,但我待在旅馆房间里做什么?
不同的都市,同样的这间旅馆,出差的人会选择的商务旅馆,咖啡壶小冰箱,连房间摆设都无甚差异的连锁经营。同样的时差,同样在时差里睡不着,酒吧有乐队吧,也总有哑着嗓子唱歌的女人,但是,一个人最好不要坐在那里,夜深了,平添一些不恰当的联想。
东京,就在这部电影背景的东京都,有过多少个无事可做的夜晚?
曾经在多少个大都会里无事可做?
那一年去莫斯科,每天三餐在旅馆餐厅,硬硬的面包片黑黑的鱼子酱,从早餐开始吃鱼子酱,晚餐还是一样,带着腥气的鱼子酱,那是惟一按时供应的餐点。平时还好,最怕到周末,旅馆餐厅成为当地人的聚谈地点。约会的情侣、团圆饭的全家福,一张张桌子充满了欢腾气氛。
这张桌,仍是我一个人坐着。
那间旅馆房间,我住了整整一个月。
下次去莫斯科,换了较高档的旅馆。餐牌上开始有变化,却遇上——出人意外的死亡。
后来几天,我总瑟缩在旅馆一角,四周都是寒气,窗外河畔在融雪,让我觉得更冷了。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异国的相识本来泛泛,那时候,我不介意跟任何愿意同我搭讪的人搭讪,偏偏所有人都躲得远远的,难道我身上也在散发死亡的气息?白天容易过去,最怕夜晚,我磨蹭在旅馆大厅,恨不得蜷缩在大厅沙发上睡一整晚。不能够回房间,不能够阖起眼,当然更不愿意打开旅馆房间的电视。萤光幕上,夜半还一次次回放。山上人声嗡嗡,出动在雪原上的救援人手。找到了找到了,手挂在树梢,脚埋在草丛,还有发出金属光芒的飞机残骸。我瞪着壁纸,同事就站在这间旅馆房间,然后他们成了雪原里的尸块。
回程的飞机,同样跨过冰封的西伯利亚,底下就是失事的地点。感觉中,自己也成了雪地上的碎片。
经过那次事件便清楚知晓,我并不一定那么喜欢单人旅行。到体温急降时,没有人在自己身旁,其实是在涉险,是把自己放入险境。
坐在电影院里,回忆起来……自己那件事之后的澈悟:悟到了,比起那时候,比起那些无眠的夜,需要的其实是很简单的东西。拿起电话,却不一定要真的拿起电话,至少可以确定,确定我们在同样的time zone里,紧急的时分,你一定不会介意,握着话筒,听我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