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到处粘着狗毛。
柔细的毛，弯弯曲曲地，在我衣服上。风一刮，还会颤颤地翻扬，然后又静止下来，附着在纤维里。
毛料就更灾情惨重，好像……狗毛不小心也混纺了进去。我常用3Ｍ胶带，朝衣服上沾一沾，顺势把狗毛带下来。
粘着，粘着，总有粘不完的狗毛。习惯性的动作了。就像中学时候，坐在教室里，面对太阳，拿一把剪刀，把头发拉到脸颊边，向着光剪分岔的发尾。
用胶带粘，总是粘不干净。衣柜与沙发，小公寓任何一个角落，床单、被褥与毯子上自不能免，就连我呼吸道里，都沾着一缕缕一球球的细毛。夜里，爪子刨一刨，就把我的毯子抢过去，睡在身底下不够，还要卷在身上。“怎么有这么会赖皮的狗呢？”鼻子呼噜呼噜地，我对它说话。
赖着赖着，已经养了好几年。
养狗是偶然。当时天在下雨，车子底下，一团杂毛呜呜地叫。现在再无退路，决志要照顾它一辈子。应该叫做爱它，但究竟多爱？就品质而言，我的感情里总有杂质。不如它，狗的感情才叫纯粹。就像是杰佛瑞·梅森（Jeffery Masson）那本书的名字：《 Dogs Never Lie about Love》。它们从不说谎，从不掺假，狗的感情专注，那是全心全意的爱。
其实我习惯养猫，养猫的责任轻些，猫跟主人中间多少存着距离。猫咪眼光里，人是比较次级的生物，人啊，最好不要自行跨越那个界限。目前，我养大的猫咪摆在父母家。每次见到它，先要有几分钟的对峙，等她静静地打量，我很忐忑，甚至有点自惭形秽，等着她的原谅，但她一直都不肯宽宥我，我很知道自己错在哪里——身上的狗味，与这些刷不干净的狗毛，是猫咪不再信任我的根源。
猫宁可留在安适的环境里，狗却一定要接到身边。背弃了自己的狗，不只错，那简直是一桩罪行！晚上回家，钥匙在我手里转动，它已经用爪子紧张地抓门。推开门的一瞬，冲向我，然后热切地舔着。转圈子，摇尾巴，衔住玩具转圈子，顺便把狗毛粘上我的衣服。它吁吁喘气，我手上脸上都是它的口水。从早上我踏出公寓它就在等，每一天从朝到暮，究竟有多长？它不懂看钟，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也不知道这场等待有没有结果。对于狗，既然无从度量时间，每一次分离都像永诀——会不会不回来了？会不会忘了回家？从此一去不返，不回来它怎么活？——见到面就是生死交关，因此它毫不迟疑表露热情。
事实上，狗随时随地都在体现“爱”的真谛。它总是激动地迎向主人，舔着主人从外面带回来的气味。偶然回家晚了，迎接我的总是更多的热情，于是，我衣服沾满狗毛，浑身裹着狗味，再没有……其他气味。
让我想着昆德拉的小说，那位女主角特丽莎最后的领悟（不是男人，她的归宿是一只狗），她跟卡列宁（狗在书中叫做卡列宁）中间的爱，那是忠贞不贰、没有背叛的爱，也是毋需别人参与的爱。“她对狗所承担的爱，这份爱让她觉得隔离与孤绝（The love she bore her dog made her feel cut off, isolated）。”
这份爱里面……狗毛纷飞，白茫茫地自成世界，再没有别的杂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