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决绝地离开我,我却需要慢慢地习惯这写完书的感觉。
对着计算机,我坐在桌子前发呆,我仍然在丝丝缕缕地抽离,分出你与我缠绕的部份。四、五年的光阴,到处有你的痕迹,书桌上、柜子里,摆满了地图、照片、参考书、手记,还有叶慈的诗:“在我心田深处绽开一朵玫瑰的你的意象。”
切掉的肢体会“幻痛”,幻想有另一处人生在黑夜里摩擦我的肩肘,提醒我:得而复失,失而复得,那是创作生命里纪年的方式。
按年龄来说,你比我大一点。但我们理应该一起长大。原子裤、三轮车、商展小姐。我记得的都是你与我一起记得的小事。
你的生日在春初。人们以为你乖巧柔顺,其实误会了,你是一个向往着灵魂自由的水瓶座。我在占星的书上看过:“水瓶星座以特洛伊的王子盖尼米德为代表。他飞向天堂的姿态空灵无比,被喻为灵魂对永恒的追求。”
后来,我沿着一条河上行,只因为听说河岸上有你。
口袋里收着你,我带你去旅行。
在天安门的广场,我揉揉眼睛,看到的是怅惘的你。在银座后街,我听到了唱出空港的你。活着是为你,我在每一个女人的眉目间寻你觅你。总害怕中途出了点差错,这故事谁替我接下去。
到处找你,我们谁也脱不开谁的手掌。睡梦里,有人捏住我的喉咙,我觉得喘不过气。
喘起来的滋味好吗?如果稀薄的空气里找得到你。
书里的片段,也是心情的写照。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日子过得怎么样?人生是否要珍惜。”没有你,这几年下来,谁陪着我过生活?“也许认识某一人,过着平凡的日子。”我写的如果不是你,“不知道会不会,也有爱情甜如蜜。”你替我唱下去。
女诗人瑞琪(Adrienne Rich)说:女同性恋的存在(不同于,譬如说,犹太人的存在和天主教徒的存在)一直还没有找到一个传统、一个连续体、一个社会基础。毁掉证明女同性恋确实存在的记录,包括大事记和信札,乃是强迫妇女长期接受异性恋的一种手段。
或者我只是过于爱你。我不知道该如何爱你。
有时候,那真的是一场抢夺战。跟声称爱你的人抢夺你,描龙凤的珠花旗袍,他们要用一座蜡像圈住你。他们急呼呼地为你报不平,为一张你被挪用的相片大动干戈。
我想拉着你逃出去:正如同我想把小小的自己抱在手里。
怎么样回到从前?让时光重来一次。
我望着童年的你,一个人躲在墙角。不知为什么,你从此丢掉了快乐。又好像快乐是一样东西,藏在某个失物招领的箱子里,只要让我找到你,找到小时候的你,把童年拼回原状,快乐就会回到你身边。
我望着天上七颗星,勺子的形状。小时候坐在门口乘凉听大人说过,但哪一颗是指着北方的北斗星,忘了。
一闪、一闪,亮晶晶,坐在台阶上的我举高手臂,跟着节奏晃动手腕,嘴里咿咿喔喔哼起来。
我脸上都是眼泪。泪光闪闪地,满天都是小星星。
说不出有多心疼你。
总觉得你太懂事、太乖巧,终于用毁灭自己来说明一切。但他们人多势众,仍然用一具棺木将你逮捕到案。
我宁愿你自由自在,在水里随处可以依附,至少像海藻一样随处松散手脚。
试着替你写下一出传奇,分叉的走向,开放式的结尾,由人自行增补各种的可能。从此衍生各种想象。不再是标本,不再需要福尔马林,不再在福尔马林瓶子里肿胀发白。
这想法让我眉飞色舞:这一次,追捕你的人会率先放弃,他们将在迷宫一般的曲径中很快失去方向。
人溺己溺,我跟你一样地沉沦陷溺。
在海里,我披下长发,浮荡着四肢,这一瞬,才可以轻易地感觉到你。咸腥的气味中,平身躺在海底,脚掌如张开的鱼鳍,并不急着浮出水面。
海底有悬崖、有峭壁、有柔软的珊瑚礁。宁愿牵住你的手,简单的愿望,一辈子时光悠悠,就这样紧紧跟着你。
直到你只身往水深处前行。一只自由自在的鱼,我告诉自己,时候到了,应该让你游走开。
原来水深处有光,一种迷蒙的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