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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城市与……空中飞人
作者 : 平路


  “从《花样年华》,到《春光乍泄》,有重复的镜头,创造力就是这样,到某个阶段,很难走出自己。”

  影评人说话,谈的是我很喜欢的电影导演。咖啡店里,原本在讲台港电影交流,聊着聊着,竟然谈到创作力的问题。

   “依我看,港台两地的导演,创造力都有衰颓的趋向。”

  坐在对面的我,悚然一惊。凡是创作者,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恐慌,创造力才是最大的罩门。更要命的是,这件事骗不过自己。为了让脑力保持在巅峰状态,我正加强体能训练。生平第一次,我开始进健身房。几年前“加州健身中心”在台北东区开业,即使门外张望,一件件重金属器械,活像“满清十大酷刑”的电影片名。现在总算想通了:脑力不正是体力的延伸?真的,唯有肌肉这件事不打折扣,比起其他纷纭的事情,只此一件,给它锻炼就会鼓凸起来,那是确定的承诺!

  重量放在肩膀上,一天比一天举高一点。然后当地一声,真的举起来了。

  我瞇着眼睛看,假装看见手臂的三头肌。戴上墨镜,酷,酷翻了,俨然就是“骇客任务第二集”重新组装的基诺·李维。只需要Reloaded,追赶上基诺·李维,下一个目标可以是阿诺·史瓦辛格。

  头脑,像肌肉这么听话就好了。难搞的是神经传导的速度,关系着感官的敏感程度。需要保护的还有眼睛:如同照相机般摄入细节的眼睛。多年来,我刻意保持简单的生活,为了把视网膜调理到最好的感光状态。

  日本小说家最理解什么叫做创作力衰竭——比“呼吸衰竭”更惊心动魄。芥川龙之介写过:“最可怕的是停滞。不,在艺术之境里是没有停滞的,不进步就必然退步。”所以,村上春树绕着住处不停在慢跑。

   来到香港,四处是新鲜的视野。对我,像是某一种闹钟,闹铃响起,摁下去,还可以多睡一下下,十分钟后,才会再一次响起。现在是借来的时间,赊来的新鲜感,我睁大眼睛,特别珍惜眼前这十分钟。

  譬如“外国记者俱乐部“就常有奇怪的人。最有趣的是西方人来到东方,而且留在这里过后半生的那一种。经常坐在固定角落的是Clare Hollingworth,她就很像传奇人物。当年二次大战德国攻打波兰,她是第一个报导边境有纳粹坦克在集结的记者。我总悄悄在打量,看她拿起电话,煞有其事地跟伦敦通话,91岁的老女人,至今仍然为英国《每日电讯报》发稿。我默然注视,顺便猜想:有一天,讣文上将怎么描述她。

  

  四望都是高楼,大片窗玻璃的办公室。

  眼睁睁看着,戴安全帽的两个男人,玻璃外面缓缓升了上来。他们抽根烟,朝底下吐口水,左右晃动身体,时而抠抠鼻子,拿着抺布胡乱擦抺。透过茶色玻璃,我眼睛紧跟着他们:玻璃外面有天空、有老鹰,是不是比较自由?他们升上来、降下去,钢索像是秋千架,随时可以停留在半空中。这瞬间,说不定他们以为自己是上帝、是空中飞人,暂时脱离了地心引力的限制。

  我总在想,创造力会延伸多远?所以要张大好奇的眼睛。这半晌,看得眼睛冒金光,就此躲过必然沉坠的命运也说不定。
湖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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