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刚刚看你走过来，手插在裤袋里晃啊晃的，活像野孩子。进这家店里，好奇地四处张望，小孩子到了糖果店。”这位英国记者说。
？南华早报？的记者做教育特辑，约我在咖啡店里做专访，问我小时候的读书经验。
可是我的快乐都在教室外面，说起逃学，我的眼光盈盈流转。
“我们校园后面有防空洞，不上课就跑去斗剑。二次大战躲警报用的战壕。你见过？你们英国有吗？”我向他炫耀。
“那时候，小学生在防空洞上飞来飞去，像在练，欸，欸……”糟了，英文的“轻功”要怎么说？
若是说中文多好。“草上飞”三个字已经足够传神。怎么形容“轻功”？手在他眼前忽高忽低。有了，有了，章子怡与周润发在竹林里蜻蜓翻飞，影片《卧虎藏龙》那种。
李安的电影，他也迷，果然一听就懂。
问的是求学经验，我却带他到武侠世界，一片刀光剑影。至于小学老师，我搔着脑袋说，很多时候，只想连续丢一串飞刀，老师慢走，飕飕飕，在黑板上钉出一个人形。
他继续问我爱的教育，受到老师爱心感召的经验。老师、好老师、爱学生的好老师，我支支吾吾，头脑一片浑沌。喔，我记起导演李安，上次《卧虎藏龙》首映，一起开座谈会。大导演当时怎么讲的？拍《卧虎藏龙》过程中，戏里有章子怡的场景，对白写得顺、镜头拿得准，拍什么都一次ＯＫ。轮到杨紫琼出场，总是一再ＮＧ，从音乐到摄影，处处都不对劲。灵感没了，对白念出来也是上气不接下气。
我打个呵欠。爱的教育这话题有点无趣。我抹抹嘴巴，很想跟他说，老师就是我心里的“杨紫琼”。英文叫damper，湿毛巾一样盖了下来。我在三四年级碰到的级任导师，明明对学生偏心无比，却要说自己大公无私，还要我们知道她的爱心有多伟大。
我在纸上画了一个长颈鹿的脖子。见过没？像是潜水艇里的装置。矮冬瓜的小孩，坐在潜水艇中，加长了脖子，用一个叫periscope的东西往上看。可惜水面上的大人，表现经常令人失望。
然后换成这位记者忘了采访，急不过要表达意见。
他说，大人们都假假的。小时候在英国，妈咪是莎士比亚的爱好者，每年带他去Straford upon Avon看戏。快要无聊死了，那些满脸香香粉的大人，碰到谁都要打招呼。最烦的是业余爱好者还要在家里排演，妈妈演罗密欧，姨婆演茱丽叶，肥肥胖胖的两个中年妇人，在阳台上难分难舍，一句句念十三、十四岁小情人之间的对白。
啊呀，换成我掩着脸惊呼一声，真正是人间悲剧，当年那小孩的未来注定惨不忍睹。
他哼着鼻子，害他这辈子再也不能够喜欢莎翁，一生都不能够忍受《罗密欧与茱丽叶》这出戏。
那一瞬间，两个愤慨的小孩，拿着潜望镜在看水面上的大人。多可怕，再一回神，轮到我们成了……咖啡馆里对坐着的大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