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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城市与……气味
作者 : 平路


  香槟在杯里吐泡泡,屋子里的人也像鱼一样吐泡泡。我站在音响旁边,拿着高脚杯,像藏在海藻后面的鱼正四处张望。我在看——有没有人注意到我。

  一个人笑笑地过来,经过我身旁,重点是——他并没有露出不寻常的眼光。

  拿着香槟的人,鱼一样游来游去,然后又游远了。没有人突然皱起眉头,我渐渐松了口气。我想,大概可以蒙混过关。

  

  结束回游,客人纷纷入座。这里是奥地利总领事官邸。总领事设午宴,请一些相熟的朋友。

  换上矮脚酒杯,开始以红酒佐餐。旁边的人凑过身来,礼貌地寒暄。一切很正常,没有人猛吸鼻子,没有人露出奇怪的脸色。大家都不觉有异,原是我自己太敏感:从早上开始,我就不时地嗅一嗅自己。都怪我的狗,昨天它憋不住,我的狗有一个“意外”:这是英文的说法,had an accident,换做中文,直接说,它尿床了。

  我回家稍晚,没等及我遛狗,或者天气冷,它懒得冲到阳台,那个铺好报纸的角落。我望着床铺的正中间,一片淡黄的水渍。床褥很厚,没得可换,我的床褥是那种,唉,从上到下通透,唉,偏是材质很吸水那种,总之,后来,唉,后来(在经历你所不想知道的细节之后),清洁底定,找出我家所有可以倒出液体的瓶子罐子,但凡香水、除味剂、洗碗精、爽身粉、泡澡浴乳、擦拭玻璃的蓝色水,只要有类似清爽空气(或者蒙骗鼻子)的效果,在床褥上一阵忙乱,撒撒喷喷,然后,搬出我家全部的浴巾,一条条铺上,再罩上我家仅有的两张床单,把自己阻隔在气味之上。

  累瘫了,也就睡下,想我鼻子里的嗅觉细胞,正伸出触须,像珊瑚上的海葵,在空气里继续摇晃。触须它静静地摇晃,有没有接收到什么?

  还是介意的,自己睡在狗尿的上层。

  我告诉自己别多心,难道我是豌豆公主?一棵碗豆在床垫底下,应该不会让自己觉察出来。

  

  我绷紧神经,想着有没有人会发现我身上的异味。

  我提醒自己,先要躲闪四足贴地的走兽(还好,这里看似没有)。譬如说,靠过来的另一只狗就必定嗅得出来。人有五百万个嗅觉细胞,据说狗有两亿两千万。它四足直立,鼻子朝下,可以嗅出几小时前离去的脚印,也可以嗅出远古埋在地底的秘密。凭我身上这一点气味,说不定,另一只狗可以嗅到大量信息。包括:我家的狗是女生,做过绝育手术,曾经是流浪狗,被人收服,正过着饱足而有点单调的家居日子。

  餐桌上倒是谈兴正好:典型的奥地利菜,浓稠而厚重,适合湿冷的冬天。饭后有莫扎特头像的巧克力,还有带着橘子甜香的白兰地。换过了玻璃杯,我放在鼻端轻轻摇晃。气味真棒,心房正不规则地蹦跳开阖,这酒是对鼻子的礼赞,尤其在经历昨夜的煎熬之后。旁边的人继续说话,从佛洛伊德,聊着巧克力,然后又回到面前橘子味的白兰地,是的,大家都叹服这种酒的香气四溢。一旁的香港大学客座教授告诉大家,橘子白兰地,恰是他家乡小镇的酿造,这酒庄一年只出产几箱,绝不大量制造。他骄傲地说,我们奥地利喜欢手工细做。教授愈来愈充满乡情,他连别国出产的巧克力都忍不住批评,Godiva,糟透的牌子,他说,大量制造准没好货。然后,他接下去数落香港,他说,这里的超级市场毫无特色,总是进平庸的货色,架上整排都是英国威士忌,害他一走进去,就好像闻到狗尿。他认真地说,英国出的威士忌真像狗尿。我没听错,他说的是“狗尿”。

  众人哄笑,在这个外交官的家宴,怎么会听见这种话?我在笑,笑容凝结在脸上。我立即警觉,进入警戒状态,不会吧,不会是旁边的我,给了他,这样的灵感?

  那种无以形容的气味又回来了。于是我,立即心虚起来,意识到自己,喔,自己身上细微的分子正在飘扬,说不定,一阵奇异的空气波动,大家此刻都嗅到了。我赶紧举杯,一口喝完,让这世界在眼前变得朦胧。
湖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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