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到我租住的公寓玩，望着一片对海的窗，空屋里亮晃晃的阳光，她说，正是养植物的好地方。你看，这里可以搁一株，那里可以摆一盆，阳台上还可以放好些呢。
后来，两个女人在花市里穿梭，叽叽喳喳挑选。直到拿不动了，出租车也装不下，叫来小卡车，我们搬运回家好些盆栽。
风帆一样的蕉叶，一片片饱含水分，绿油油地伸张开。卷包着的茎轻轻晃动，叶片就跟着摇曳生姿。听说这个比人高的室内植物就叫做“风帆叶”。另外，阳台上选的是一大盆桂花，还有暗藏着香气的白玉兰，还有垂着细碎花蕊的九重葛……
宝莲说，有了植物，从此屋里就添些人气。她说树会长大，枝叶愈来愈茂密，她的手愈比愈高，形容杂花生树的景象。刚才在花市也是这样，那时候指着花店里那一大株桂花，她说，放在阳台上，随风飘进卧房，你的梦里从此会有桂花香。其实，听她说话，我已经想要坠入梦乡。
天色渐渐暗下来，宝莲回家去了。捻亮客厅的灯，我对着这堆植物开始发慌。尤其最大的那棵，影影绰绰的绿叶子，在天花板底下八爪鱼一般，愈是泼辣怒张。我想想很发愁，自己那么笨手笨脚，刚才加点肥料不小心就溅了满地，浇水多了也满溢出来。我担心它们长不好——谁知道会不会活，会不会幸存下去。
其实，我宁可一间洁净的房子。一只狗已经赖着赖着跟定了我，现在，难道还要再多些有生命的东西？
小时候，家里养过小鸡。灯泡底下黄茸茸的一团一团。当时我鼓足勇气，拣进掌心里，温热的小身子，扑翅扑翅的胸膛，心脏在跳。活的，软软的一捧热气，暖呼呼地胡乱动弹，哇，我立刻想缩手，但这么放手也不是办法。赶紧四顾求援，哪个好心的大人伸过来一只手，把这有气息的东西接过去。
痴痴地看，看着花儿在灯光下的绰约风姿，我心里益发忐忑。对啊，弄死了怎么办？只要有生命，就代表让人惊疑的脆弱本质，那是一种不牢靠的感觉。
刚才，宝莲看我很迟疑，径自跟我说奇妙的事呢。她用的是唯心的字眼。她说，不是你选择花，倒是花儿在那里等着你。对看一眼，灵光闪动，那棵植物就是你的了。照宝莲那么说，真不知道眼前这些花儿是幸还是不幸？等着，等到了一个人，把它们带回家。唉呀呀，弄错了，到头来所托非人怎么好？
宝莲要我试一试，给花儿们一个机会，我其实知道，这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我始终忘不了几年前一部电影。卢贝松导演，杀手与小女孩的故事。杀手有一棵植物，枪林弹雨也紧紧抱着。后来，杀手死了，小女孩带着那棵植物，来到可以收留自己的校园，找到了家，在那里栽种下去。
于今我已经是个大人，心里却总有个孤孤单单的小女孩吧。那小女孩一直跟着我，她一直有无处为家的感觉（为什么有这样的身世之感？）。如今，对着新搬进屋里的植物，就这么栽种下去，仍是需要下决心的一件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