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灵骨的计画正在进行。越海而来的信里详列着进度：箱子在订制，墓穴在挖掘，陵地在修复。上封信，除了搬运的细节，认真计算起入土的用度，奶奶的骨骸在计画迁葬的过程中。
信上说，事隔五十年之后，竟然有了端倪，无意中发现当年埋骨的地点。
虽然存着太多的蹊跷，归葬的事项继续进行。父亲夜里从床上坐起来，兴致勃勃地说，“看一眼就知道”。父亲仔细描述着奶奶的小脚，一双缠过的 ……特别娇、特别美的三寸金莲。
奶奶去世，大概在一九五○年代。大伯父早年在乡里领导抗日，与人结怨，一九四八年带着奶奶南逃。后来，奶奶怎么死的是一个谜，埋在哪里也是一个谜。那年头黄土一抔，胡乱下葬了事。
两个月前，突然找到了，大陆亲戚传来信息，找到写着奶奶名字的一块碑。听父亲重复这奇妙的事迹，我在旁边凑兴地附合。有什么疑点也不说破吧，近月来，这总是最让父亲打起精神的谈话内容。
这类游戏，其实，我已经玩了许多年，为了让父亲有活下去的兴致，各种新奇的点子都要想出来。这次只是换一个题目，变成遗骨、变成墓穴。迁葬的事愈说愈实际，愈说愈像真的；更离奇的是，我奶奶好似在地底下修炼的小龙女，早已经青春不老，在我父亲口里，连肉身都鲜活如昔。
我耐着性子，随剧本的发展我全力配合。顺着父亲的意思，我们郑重地推敲打开墓穴的模样。父亲很睿智地说：“不是小脚就不要。”接着，又在讨论怎么订制运送的箱笼。白天讲多了，夜晚的梦里也堆着白骨，各地亲戚捧来了各式各样的脚骨，我父亲拿出一只奶奶的绣花鞋，谁是“仙履奇缘”故事里的仙德瑞拉？伸出小脚，等着被我父亲鉴定。
随着剧本走一遭吧。到时候反正装进墓里，跟着行礼如仪就是。一切为了让父亲安心，他需要嚎哭一次。我告诉自己他需要痛快地哭一次。再加一点心理学的背景分析，或许可以说，人生的路已经接近尽头，办的是我奶奶，父亲同时也在虚拟自己的葬礼。
非常地魔幻写实，像是马尔克斯的小说。
小说有个男人，提着小女儿的尸身，装在大提琴形状的盒子里，尸身入土后经久不坏，这个做爸爸的坚持让血色不退的女儿封圣。他等着排队晋谒、等在教皇行经的路上，等了二十二年，死了四个教皇，小说人物还在日复一日地等待。
封圣！喔，好在父亲没有宗教信仰，然而这个时刻，奶奶的遗骨已经称之为“灵骨”。我与父亲的谈话，随时围绕着这两个字：“灵骨”。而最近事情的发展，像是在私设神坛——充满了某种灵异气息。
我侧耳听，父亲又说话了。
“这问题可复杂呢”，我父亲眨眨眼，接着说，“葬下你奶奶，还有你爷爷，多年前，棺材被人劈开过，这次，得想办法把他们合葬在一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