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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岁月与……遗痕之五
作者 : 平路


  要不要告诉他们?

   不是第一次,但可能是最后一次,又面临这样的抉择。

   越洋电话中接到通知,多年没见的长辈在美国过世。然而,要不要告诉父母,怎么说?怎么在电话中说(见了面恐怕更不能够说)?这些年来,我已经习惯凿一个小洞,掩埋起父母亲毋需知道的坏消息。

   不知道,就等于没有发生。长辈定居美国,都老了,路又太远,此生原无可能再见到面,彼此不通音讯也多年了。那么,我还是不说吧,在天堂的聚首之前,再多伤心一次,又有什么意义?

   前一年,堂叔突然过世。堂弟十分哀痛,打算要向老人家“报丧”,准备全身重孝跪在门口,也会遵循古礼大声嚎啕。我铁起心肠说,不用了,场面太突兀,怕惊吓到老人。

  我自以为是地解释,平淡些处理,是为老人家的身体着想。

   其实,我并不那么清楚,年老的人怎么看待死亡。是一步之遥?还是咫尺天涯?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处理一桩桩神秘的悬疑的以及貌似自然的老年死亡事件。他们伤心吗?比年轻人更哀痛、或者更豁达?庆幸一次次的逃狱惊魂,这次又侥幸地逃过一劫?或者为死者觉得轻松,那是刑期终于结束的祝贺之忱?

   撒个白色小谎,我隐瞒过不少坏消息。有时候,却有人多话,又把长辈的死讯泄露给他们。然后,我发现父母亲也瞒着我,必须说给我听的时候,才装作不经意地提起。

  你那个伯伯那个叔叔,走了。闲闲地提起,怕语气中有什么会惊吓到我吧。我佯做惊奇,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早已经知道,只是不忍心告诉他们。

   我瞒着他们,他们瞒着我,仿佛是不欲分享的秘密。

  

   那一年,父亲从大陆上(那时节,叫做“敌后”?)辗转收到音讯,祖母已不在人世。接下去长达数日,我记得饭桌上气氛凝重,父亲总很快放下筷子,把自己关回书房里。

   当年,看在我这个孩子眼里,甚至带着现实目的在担忧呢。死亡会不会像细菌,正跟着空气在家里传播?父亲要是吃不下饭,身体出了毛病,那——我怎么长大?

   死讯总让人记忆深刻。有一次,父亲带我去吊丧:之前父亲常带我去看望一位乡亲老先生,那一回,死的却是黑发人。与老先生同住的独子想不开自杀了。剩下一个老人,只好搬去养老院。

  烧了阵纸钱,我们帮老先生把东西装上板车。许多年的家当,竟连一辆手推板车都装不满。车子摇摇晃晃往前走,我牵着父亲的手,跟着推车一路步行。记忆中,那是小孩眼里最惨淡的人世。

  独子为什么舍下父亲?望着板车上的破烂棉胎,想见父子相依的时日也是难挨。接下去,跟到养老院里,床底下堆纸箱,床头挂洗脸毛巾,每张床上坐一位老人。我搓搓鼻子,嗅到周遭奇怪的气味。

  小时候,父亲总带着我去。我陪父亲到殡仪馆,还陪父亲一起随棺木上山。我不喜欢,但总乖顺地跟着。父亲送葬途中怕我跑丢了吧,把我的手紧紧牵住。难言的时刻,旁边的小女儿想来是安慰:这是后来我悟出来的道理。

   当晚上我总侧着身子在听,隔着板壁,大人有没有叹气?我强睁眼睛,想要分享父亲的心事。

  但死亡仍然让人语塞。到今天,他不告诉我,我不告诉他,我们还有多少没说破的秘密?
湖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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