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心之书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卷二
岁月与……遗痕之四
作者 : 平路


  跟父母亲同住一阵,我愈来愈学会走——他们脑子里的迷津。

   知道哪里是转角,还留有依稀的轨迹;哪里此路不通,是个不见底的死胡同。此外,清晨总是最茫然的时光:父亲分不清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有些时候接下去昏沉沉地,整天都没来由的混乱。偶尔清醒一阵,一句话接不上,他又突然坠失,重新掉回还未醒透的梦境。父亲喃喃说着,共产党就要过来清乡,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会不会被抓回去?

  久了,我渐渐可以分辨出脉络。譬如:只要关键词是“大陆”、“台湾”,他立刻错乱。好像跳针的唱片,一到这,卡进纹里,再也转不下去。然后嘴里重复念着:“这是哪?”、“追过来了”、“他们不会准的” ……,父亲脸上是惧怖的神情。

  摇晃他,我问:“爸,你在哪里?”

  老人很无辜地说:“我,不知道。”

  父亲滑顺地进出梦境,然而,似乎都是恶梦,找栖身的地方而不可得。我望进他眼里:刚才没有一个好梦,没有一件让他咯咯笑醒的事情。

  对他们一辈人,我猜,当年的战乱太惨烈。我模糊记得,小时候,夜半父亲跟母亲低语,捂在被子里的鼻音,不敢开灯,好像有人站在窗口听。父亲说,哪个认识的人又被抓走了,大概有人告密。这样胡乱牵连,被诬指为匪谍怎么办?不小心,收音机转到对岸的频道,过路的人隔墙记下又怎么办?

  我记起来,父亲以前就会在梦里惊呼。现在,他没有力气了,变成哀哀地低嚎,像是找不到家的孩子……。每个人的生命是不是一个循环?如果是,我多盼望他能够完成那个周转。好想要牵起他的手,带他回返一处林子,那是童年所在,应该唤回一些单纯的快乐。

  这一刻,我牵他的手走几步,带他看港岛上高高的树,落在人行道的树叶捡起来,放在他掌心里,爸,认认看,像不像老家的榆钱树?他在石阶上坐久了,他呓语着,眼看又要陷入往事,我赶紧把小狗抱过来,舌头舔着,毛茸茸的狗头凑高,靠在他膝前。爸,用摸的,用嗅的,亲一亲刺刺的狗毛,闻一闻枯叶的味道,听一听秋天的浪涛,感觉风刮岩岸的力道。……英国作家吴尔芙说“假如生命有个根基”,是什么?他的生命根基应该不是怕、不是惊,而是可以触摸的温暖,那是发自心底的笑意。

  只是找不到了,看不见那个入口:树林究竟在哪里?仔细听,顺着潺潺的水声,或许有一条通往河滩的小径,贮藏着他快乐的记忆。……直觉的快乐为什么不自然浮现,是不是有一座大山挡在前面?因此阻断了回家的路。

  像叶慈的诗,“……敌意如此确凿,鲜少爱心。”

   …More substances in our enmities

   Than in our love…

  

  那首诗叫做“内战的省思”,叶慈写的:“Meditations in Time of Civil War.”。

  当年,在心底刻印过什么?是伤害、是忧惧……是如影随形的恐怖阴影,记忆大概也像是某种归档系统,上面卡住了,便很难打开底下深埋着的、放置快乐童年的抽屉。

  多么想跟他一起走这个迷津。像是为“战争症候群”患者做治疗:找到入口,再穿越死荫的幽谷,才可能溯至捉迷藏的树林,说不定,那里躲着曾经滋润过他的童年。
湖南文艺出版社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