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rs刚开始的时候,香港先成了疫区。病征与病源还不清楚,父亲在长途电话里,一遍遍交代我要小心身体、多喝鲜奶。
不是板蓝根、不是维他命,为什么想到鲜奶?
这些年,我学会解谜。父亲话很少,吐出短短几个字,我总能够替他联系上意思。重点是进入他的思绪,慢慢地拼出答案。父亲年轻时得过肺结核,鲜牛奶,喔,应该是当时最好的滋补品。
非典型肺炎与肺结核,同样有一个“肺”字。所以预防非典仍然喝牛奶。钥匙在远方,一把遗失在许多年前的钥匙。
猜谜的时候,有时候需要一点灵感。像是这些年来,父母亲总在找东西。有人偷走了钱、偷走了衣服。坐在客厅,妈妈为了不见的东西在掉眼泪。“旧衣服也会被偷?”“丢的是套睡衣,常穿的,就是小花的那件。”妈妈说,风湿的手指屈张开来,绒布的质料好像在手里摸着。
为什么是睡衣?我回想看过的小说,在《白色旅店》那本书里,线索停在浩劫来临的一页,喔,这里有一个可能。书里犹太人在走上未知的旅程之前,每人剩下保暖的衣物。睡衣代表最贴身的……一点安全感。是不是呢?猜对了没有?他们逃过难,路上吃了不少苦头。我望着孩子气的老年双亲,仿佛又懂了几分。至于总是丢掉东西,我猜——丢掉的是老家的地契,找不回来的其实是开门的一串钥匙。
掉了一件睡衣?我赶紧上百货公司,给他们买两件回来。作为女儿,我对他们总是爱得不够、宠得不够,或者说,哄孩子似的哄得不够。
比起母亲,父亲尤其安静。直到几年之前,他每天都会摸索到桌边,写下几个字。
从我小时候,父亲遇上机会就向人请教,努力搜集史料。后来,文章在《传记文学》上刊登出来。题目很朴素,《一个历史事实的辩证》。多少年的苦苦追寻:“幸将事实澄清,是非有归,以求心安耳。”
时代变了,没有人有细问的兴趣。谁还有闲,跟他一起钻研八十年前的历史?然而父亲会说梦话、会半夜磨牙、做恶梦惊醒过来。当年,中学生的他去长椿寺为二哥收尸,停灵已经超过五日,尸身满布绿头苍蝇,从俄国大使馆抓出来的乱党,没有人敢帮忙料理。那天,绞刑处死有十几个人,为首的两位,一位是李大钊,另一位就是路友于。
当时蒋介石密电奉系张作霖。蒋在电报上告诉张︰“即行处决,以免后患。”纷乱的时代里,最典型的借刀杀人,先除去可能成为竞争对手的革命同志。
父亲是十六岁的中学生,寺庙里收下二哥的尸身。当年他会不会惊悸?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虽事隔半个世纪,旧创犹新。”多年来的至恸,父亲在文章中几字带过。
后来我写长篇《行道天涯》,在小说里,以宋庆龄的口吻回忆往事。忆起邓演达,宋庆龄亲密的同志。我写着:“她后来才听说邓演达怎么死的,从密室被带出去,被电线活活勒死。”“据说,勒住犯人脖子时,可以任人一点点地挣扎,再一点点地断气。”
写的时候,我也在默念自己的二伯父吧。据当时报章的记载,行刑的过程残忍无比,在绞架上长达十几分钟才终于断气。报上形容我二伯脸色镇定,安静如恒。而《行道天涯》的女主人翁选择沉默,默默走自己的下半生,经过大时代的人原不必多讲什么。
我与父亲四目交接,不发一言。这个谜语无须点破。父亲不看小说,也许他会说,那些毕竟是揣测,真正发生的事更要惨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