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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岁月与……遗痕之一
作者 : 平路


  小时候,有一种植物叫“昙花”。聚居的大院子里,搬来躺椅,乘凉,看星星。等昙花一点点地开放,暑天夜晚的大事。

  昙花到哪里去了?仿佛从台北的夜空整个消失。

  星星也是。

  

  这些年,荣总旁边发展出一个小小的市集。原是一条斜岔的巷子,摆出老花眼镜、棉布衫褂、牛角梳子、古玉、药酒、普洱茶、大陆来的真假山珍、黑布面胶底工夫鞋。棚子底下摆张凳子,挂着“修老人指甲”的招牌。

  修老人指甲,指甲内缘好多的赘皮,剪下去又怕出血。乌青的脚趾、坏死的脚趾、指甲内缩的脚趾。修剪指甲,应该是专业的工作。到了这里,汽车塞在窄巷子里,喇叭轰轰响着,最低消费额,将就着也就剪好了。

  荣民总医院里面,一楼有个“汉堡王”。生病的探病的常在那里相约。左边右边都是各省的乡音。聊着谁活得比较长、谁病得比较久、谁的癌症更难治、谁的退休俸已经用完了。

  原来中气十足,近几年,一年比一年讲话费力。外省老人这个族群,也快要从台湾消失不见。

  “最近,回去没有?”始终是最常听见的话题。

  

  回乡探亲的老人,站在机场里,一眼就认得出来他们。背包拴着各种东西,腰间挂着铝质漱口杯,戴顶鸭舌帽。家当不太多,基本生存所需都背在身上。

  每次带父母坐飞机旅行,即使是去热带小岛住住,他们出门的装束,也像是回大陆北方探亲。

  老年是“趋同”的过程,但他们为什么这样相似?外省的老人,无论这一生有没有当过兵,到头来都像是返乡途中的荣民。我知道他们相像,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相像。或者是战乱带来的脑伤、或者是那块土地的记忆。答案不可能太简单,但答案也可能很简单:因为记忆在削减,让人回到旅程的起点。老年,原本是一路在做“减法”!问题是从哪一头删减?为什么不从那一头减起?所以始终在拔河,可不可以记得我的多一点,飘忽的眼神里,努力把他拉到现在。这里是你的女儿,我身上才有你相关的记忆。

  “不记得了。”“不记得来过。”摇着父亲肩膀,怕他说出这两句话。从餐厅里出来,望着高架的捷运路轨,是哪里?他吃力地跟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复,兴,南,路。这一条他经过了几十年的路,满脸是陌生的神情。

  近的,变远了;远的,会不会就变得近了?目前父亲在攒聚西瓜种子,晒干了包在一起,准备带到老家的小学。那里近河床、有砂地,种出我们台湾的改良西瓜多好。

  父亲一心想再回老家一趟,嘴里说,天气凉些了就要回去。至于母亲的决定更简单,跟着父亲就好。听起来随时可以启程。母亲的皮包总放在枕头边。一本邮局存折,一本银行存折,皮包里随时摸一摸,摸着安心。

  我的朋友说,她母亲也是这样,无时无刻总在警觉着,是不是警报响起?日本飞机又来轰炸。十指紧紧握住,好小的一个包,只有这样了。抓在手里就可以躲警报。

  这些老人家,一辈子剩下没什么东西,再削减下去,就快要完全消散了。坐在荣总的“汉堡王”,夏天快要过去了,耳边听到的是即将消散的叹息。
湖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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