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轮来了,又走了。
这时刻,办公室前面是一大块空地。从高处望下去,地上有油渍、有废铁,还有起重机的痕迹。圣诞节前,空地上搭过帐篷。倒像马戏班子,过了新年假期就不见了。
望着那片油渍渍的空地,我已经开始想念他们,尤其云霄飞车还没坐够。车子在轨道上转折,眼见是下一个更大的转折。那一瞬间,冒出冷汗,试炼自己的极限,包括心脏承受压力的极限。那一瞬间,我是说,准备俯冲的一瞬间,仿佛摸得到自己的心房,心房正从身体中腾空,身体冲下去了,而心留在半空中。
买票去玩,百坐不厌,等在队伍里,就是为了下一轮的惊险刺激。捱得过捱不过呢?当然,飞车上若是心脏病发,往下冲时停止呼吸,未尝不是浪漫的终结方法。
当年住美国,有时候公园的广场,有时候在夏日海滩,偶尔也会出现这种赶集式的游乐场。隔夜就搭起器械,游牧民族一样,说来就来了。器材嫌老旧,机械有一点失灵,云霄飞车上升时,经常嘎嘎地卡住,脚底下也嘎嘎地作响,轮带生锈、金属疲劳、轨道有可能断裂。会不会飞出去?被离心力拋到树梢上?这一程,格外地生死未卜起来。
若是在海滩上坐云霄飞车,海天交接,望着一线白沙,便有种特殊的迷离之感。
假期长些,也会去常设的主题乐园,每一处都号称自己拥有世界上最长、最陡、最曲折、最惊险的云霄飞车。若是开车奔赴,这历程已经提早开始,我猛踩油门,两旁主题乐园的看板,一片张着嘴的惊叫画面。
是的,好似在奔赴死亡约会,等一下,自己就会惊叫连连。
叫出声音,然后吓到叫不出声音,当云霄飞车往下俯冲,那分秒,喔,多么虚幻又真实的一秒钟,让人体验什么叫做活着。
或许跟生理上的功能有关:那是瞬间失速——脑袋突然的缺氧状态。就好像攀爬高山,明明已经疲惫至极,若执意一路往上,脚程变得恍惚,行动变得迟缓,突然间,便有莫名的兴奋涌现心头。
或许跟远古的记忆更为相关。集体基因中有我们不甚理解的什么,想想,那是狩猎中途出现的危急状态吧,曾经让我们的祖先嘴巴张开、双目直视,肾上腺无比活络。相形之下,这个文明世界总让人若有所失。
从小时候,就知道藏在身体里的这种呼唤。那些年,去儿童乐园是寒暑假的高峰经验。儿童乐园的吸引力,就在那高高低低的云霄飞车。
轨道太短,只好换很多代币,一次一次站在队伍里。
长大了,一年一年,换着地方到各处浮潜。海水里我才可以像鱼一样,恍似得着了完全的自由。
前几年,新的尝试是飞行翼。我左手臂护着右手臂(右手是容易脱臼的手臂),两臂一夹,双脚离地,从山崖上腾空。接着翅膀平铺,凑着风速飞起来。底下是绿野、平畴(到天上才知道这两个字的意思),凭借的是风,但不能够是太强的风。然后,着迷于追逐热空气的感觉。到漩涡的中心,突然翻转、突然失控,身子飞快地随风荡漾,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分钟。
总想着希腊神话中的伊卡列斯,绑着蜡做的翅膀,飞得太高,翅膀会融化;飞得太低,翅膀沾水,就会直直掉进海里。
寻常人世间,不能高也不能低,总在小心翼翼调整自己,其实也像伊卡列斯。
然后他任性起来,索性飞高,翅膀开始熔化,再一瞬,他失去控制,不是俯冲,那是重力加速度。嗅到海、嗅到咸腥,倾斜的摇晃的让人发昏的海面,速度愈来愈快、浪花愈来愈近,即将坠落、即将溅起水沫。结束的时刻,未尝没有兴奋到晕浪的一秒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