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的右边肩膀总会习惯性地脱臼。肩膀突然脱出关节，感觉上像是胳臂掉下来。只要忍住那几十秒钟，咬紧牙关，忍住那种剧痛。稍稍用点力，把胳臂往内一挫，又会自然接回到原点。
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玩的塑料娃娃？头壳一体成形，上面有波纹状的头发，粉白的脸庞，生冷的表情，僵硬的四肢。若有一截胳臂，不小心扭下来，里面好像有个卡榫，帮忙卡住，力道对了，很快又接上去。
接不回去，就用一根橡皮筋，把娃娃胳臂吊在那里。荡啊荡的一节手臂，悬在空中打秋千。
有一次﹐在瑞士﹐正在攀爬一段冰崖，肩膀突然脱臼。零下的气温，四周都是冰柱。只好趴在冰崖上等手臂恢复。
另有两次，为了浮潜的缘故。一次在巴里岛，一次在冲绳周遭的小岛。跟船到外海，刚跳进海里，冰冷的海水冲激着我的肩膀，手往前伸直，准备游泳的第一个动作，那一瞬间立即脱臼。
这分秒没有人能够帮我。即使丢过来一个救生圈，丢在身旁也没有手去接。有人想要靠过来，都被我大声喝止，这是最脆弱的时候，千万不要碰我，一分一秒过去，我在等胳臂弹回来。
后来的经历中，等待恢复的时刻，像是泡在冰冷的咸水里，就要灭顶的前一瞬。
更恐怖地是睡觉到一半，痛醒时是在脱臼的状态。第二天，不敢阖眼，害怕睡熟了手臂再掉下来。
事情是怎么开始的？
当年，大学一年级打过篮球校队。教练是退休的篮球国手，她一记“反身跳投”，曾经风靡过许多人。
碰到这种国手教练，我们好敬畏她，抽空都在偷偷勤练她的招牌动作。
球在半场，差两分就被敌队赶上。我一个欺身抢到球，急不过，妄想要远距投篮。跳起来，反身，用力过猛，耳膜里有怪声，布在撕裂发出的声音。我倒在地下，一阵天旋地转。右手臂痛到失去知觉。
躺在地板上，队友团团围住我。裁判吹起哨音，暂停，暂停，瞬息间，眼前发黑，光线被围过来的身影遮住，时间真的停止了。
剧痛的时候，时间就会奇幻地停下来，呼吸，呼吸，要诀是继续呼吸。我在心里数：“一、二、三、一、二、三、……”
挨一阵，继续大口呼吸，接着肩膀发出轻微地一声，痛得掉下眼泪。胳臂已经恢复原状。
我抱着手臂，却清楚知道：橡皮筋弹了回来。
这些年里当然看过不少医生。有一次，整骨医生扶着我的手臂，嘴里说，轻松，放轻松，我在旁边帮你，绝对不会脱臼。就在那一瞬，换成医生脸色发白，就在他眼前，这个病人的胳臂应声而落。
另一位治疗师的诊所，她有透视的能力，给我的是某种玄而又玄的说法。因为我的臂膀上有重担，重担是父亲，手臂会脱臼，代表潜意识对这种重量的恐惧。
走出她那间诊所的时候，胳臂更重了。感觉上，我益发小心翼翼捧着自己的胳臂。
随时都有一触即发的危机。停了、停了，四周静默下来，空气似乎也静止了，时间也会叫它的“暂停”。……等着，再挨一阵。……然后奇迹一样，世界果真……恢复了原状。
2
我喜欢“车洗屋”里的光景。
停掉引擎，松开方向盘。什么也不必做。渐渐任由车子滑进去。想起棉絮？圣诞卡的白色世界？我喜欢那个阻绝的时空。
在雪国里住过，记忆中下雪的时光就是这样。隔着窗子，雪一层层堆积上来，无声无息。这时候哪里也不能够去，理所应当地关在窗子里无所事事。看着雪慢慢地下、慢慢地堆高。猫咪在玻璃窗后面用手爪轻轻地挠，想要搔挠堆上来的白棉花。
轮带滑进去，第一道喷肥皂沫的手续。车窗上快速在落雪，四周飘下了鹅毛片片。
或者我喜欢的是里面的安静，卡夫卡说过：“洞穴的可爱在于它的寂静。”一点声音也没有，没有人吵我，外面有一个太过吵杂的世界。
带来安全感的……反而是黑暗吧，一次，车上还有我的猫咪，奇怪的是，它一点不怕黑、不惊惶，猫咪也很喜欢这个密闭的世界。
洞穴一般地密密包着，时间停顿下来，心里的秘密会浮现。说不定，我真心想念的是曾经被紧紧包裹，被层层覆盖，像是回到子宫地安全舒适。母亲，你在哪里？你在受苦吗？是不是胎儿让你受苦？让你不舒服？……后来你提起我小时候，脸上会痉挛一下，偶尔显露出受苦的表情。
我并不急着通过产道。大刷子在车两旁轻柔地旋转。宁可留在这个让人甘愿沉溺的地方，有人这样温柔地爱抚着我的车子，爱抚着我。
轮带渐渐在滑动，时间真能够停下来多好。若在这一瞬，世界结束了也没有什么不好。我在意的，只是那只手如果还能够继续拍打，像是手上涂满香膏的油压师傅。
最后一个步骤，高高的风扇把水珠吸干，车窗上有一种重见天日的明净。轮带上的车子往前推移，硬生生推出“车洗屋”，绿灯亮了，重新发动引擎，在我还不想被推出来的时候。
我辈劬劳，时间总是停顿得还不够久，这一岸到彼一岸，伸一个长长懒腰的空隙都不太多。
发动引擎，往前大转弯。最后一道程序是手工擦玻璃。穿制服的人摆好了阵式，拿着抹布，一刻也不停留地迎上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