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向你坦承，大多数时候，我不知道身在何处。
在哪里？城市的哪一个角落？是这里吗？到过没有？为什么完全没有印象？擦掉了，用橡皮擦个干净，一点痕迹都不剩。难道有个自动擦拭装置？我往前走，它跟在后面，鬃毛刷子呜呜地转，一路替我洗掉脚印，让我忘掉曾经到过的地方。“怎么走？”我惘惘地想着，这是天生的缺陷啊，我有一个瑕疵的脑袋。
站在街头，找不到参考坐标，就是彻底迷失的人。这个7—11？还是那个7—11？偏有这么多一模一样的连锁店。先是一阵慌张，继而绝望起来。等一下恐怕还有更尴尬的处境：因为迷路而迟到，这说法不可思议，我也会当场变得结巴。任何解释都像一个拙劣的借口。别人会将信将疑地说，不是来过许多次了，熟透的地方也可能迷路？
对于我，这世界历久弥新，充满想不到的惊奇，经常向我显示《圣经》上的光景。“我又看见了一个新天新地。”（《启示录》第21节），真是造物主的大能吗？随时旋转乾坤，让我连自己的家也不够辨识。有一阵，每天回家都迷路，应该说，每次我都找出一条全新的路。
偏偏我还开车，当年住美国，聚会终了，我负责送哪位回家，区区五分钟的车程，朋友们互相警告，坐上我的车就准备夜游，有机会绕美国首都周转一圈（有一条环形公路——Belt Way），一个钟头后回到家算运气。
告诉你另一个秘密，我完全不会看地图。怎么看呢？由一点到另一点，地图与现实世界似乎有一个相反的关系。明明在地图的左边，马路上却应该及时转右。除非把自己倒吊在天花板上，要不然怎么读这个颠倒的世界？地图看不懂，停下来问路也有实际的困难。手臂比划一阵，向左转向右转，我头壳跟着上下晃，结果目迷五色，比先前更加迷茫。
仰仗自己的直觉，一定错。如果事先警告自己，这次学乖点，负负得正，拗着就会变对，不如拣选与直觉相反的一条路。屡试不爽的是，又错了，这一回，换成直觉才是对的方向。
迷路既然是日常生活的一部份，当然也学会安慰自己：流转着周折着，我便有机会看见……天国散布在每一个角落。哲学家涂尔干不是说过？“在旅途中，而目的地愈来愈远，你便恍然悟到，这旅途本身，原来就是此行的目的。”
目的地注定了愈走愈远，只有放弃了找路。闭上眼睛，跟着飘送的果香，便能够寻到结实累累的龙眼树。目前住的公寓靠近海，我随时可以感知空气的湿度，海水的咸淡，以及远远漂过来一截腐木。凭着听觉，我可以无误地猜出今晚月满还是月缺、大潮或者小潮。
于是我决定了，必然是一种隐喻：这个现实世界我总是迷途，而在另外一个世界，用鼻子，用耳朵，倚靠另外一种定位系统，或许我将找到正确的路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