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做这一件简单的事，你的身体就会很健康。”她十分肯定。
这是一位好心的朋友，朋友她有某种天赋，可以洞悉每个人的身体状况。遇到我，她的诊断是；因为写作，长期日夜颠倒，松果体（在哪里？）失调，对症下药，药方就是远离咖啡。
我猛烈地摇头，别的都行，只有这一件事不成。咖啡，是我的挚爱。
她认真地、富有哲学意涵地说，这世界很公平，最舍不得的东西，铁定就是对你最不好的东西。
她苦苦相劝。直到我决意自新，试着开始没有咖啡因的新生活。
戒毒瘾一般，鼻涕眼泪的几日算是过了。
好几次，禁不住诱惑，但拿起咖啡杯的一瞬，手机响起，朋友的声音传来，正是她打电话给我。
不由我不信，居然准到这样。原来我的肠胃愈纯净，我与朋友的联系愈是坚固。
后来，连我心里想要喝咖啡的欲望，她依稀有所觉。
“刚才走过店门口，好香，我闻到了，忍不住，进来叫了一杯，特别叫无咖啡因的一种。摆在面前，还没喝下去。”我坦白承认。
“那是低咖啡因，不是完全没有咖啡因。你，一点也不能够沾。”她谆谆善诱，温柔地、但是坚定地，告诉我她会替我担心。
（空一行）
结果她做到了，让我口服心服地远离诱惑。我是有责任感的人，自己任性，总不能够加深朋友的负担。
生活从此枯干了起来，失去了咖啡，连带失去意义的字有一大串，包括甜甜圈、蛋卷、可松饼、鲜奶油、枫糖浆、煎饼、玛德琳，甚至肉桂棒、香草粉，还有我中意的咖啡店，我原本有一长串自己的私房小店，每家有每家的不同风景。
同时失去的还有散步逛街的欲望。
还有与朋友见面聊天的趣味。
还有我那些瓶瓶罐罐，咖啡机咖啡壶咖啡杯咖啡调羹……，不再拿着棉布擦擦拭拭，蒙着一层灰，我的半数收藏都不再有意义。用比较有学问的话来说，这些与咖啡有关的器皿失去了它们的“上下文”。
每一组咖啡杯盘，都失去了先前的参考坐标。
都市沙尘中，我恍惚地移动步伐。滚绿的星巴克，镶黑的西雅图，……望着过去熟悉的都市地标，曾经靠着它们辨识方位。这一刻我舔舔嘴唇，哪里是我休憩身心的小小绿洲？
冰箱里，很怕无端缺货，我贮存了几打可口可乐。写到一半，心中有某种需求，喝一口，好像帮句子打上逗点。
在外面，路的转角，一阵子没看到，我开始疯狂地寻找可乐机器。直到投币成功，罐头咚地一声滚出来。冰镇的洋铁皮泛着水雾，摸在手里湿答答地，顿时心安了，一口灌下去，喉咙里的火焰才稍稍浇熄。
天机浅者其嗜欲深，或许我生来就是一个耽溺的人。承认吧，我需要地就是它。只是换了，换了另一种载体，可乐依然是咖啡因的饮料。自甘堕落的生活里，哪一种饮料比另一种更不健康？
哪一种快乐比起另一种，更值得我沉沦下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