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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寂寞与……蛋糕
作者 : 平路


  我喜欢在深夜吃东西。小口小口地,食物总是适时地慰藉我——没有更好的安抚剂了。其他,无论是什么,总有点缓不济急。

  刚才,又吃了一大块蛋糕。甜孜孜的,奶油入口即化。吃到脑满肠肥的时刻,神经末梢充斥着过量的糖分吧,脑际就会出现一种立即的幸福感。啊,幸福感,啊,如婴儿的幸福笑靥,据说,喂给婴儿他不该吃的甜食,婴儿就会牵动脸颊的肌肉,露出一种类似笑的表情。而我的脸,只有在吃蛋糕的时刻,与婴儿的笑容最为相近。

  白天面对食物,压抑自己成为不自觉的习惯?不自觉也会克己复礼,端坐着像圣堂里的修士。夜里,摊开该整理的文稿,记起搁置了一阵的小说,我舔着手指,想象着住在葡萄庄园里的他们,回到房间关起门,确定了只有一个人,才可以把自己埋入酒乡。

  食物对我,与对别人的意义不同些。我宁可一个人,在深夜纵容自己。舀一碗冰淇淋,配一块奶油蛋糕,一口口往嘴里送。舌头卷着,牙齿在轻浅磨合,这时候有一种韵律,深呼吸一样,接下去是跪在圣坛前的极乐时光。咀嚼是一个人的事,至高的幸福本来很难与人共享。

  一个人在夜里吃东西带来安逸的幻觉,生出奇妙的神驰之感——食物在冰箱里只是食物,放进肚子就变出真实的形体。有时候,我感觉自己是条肥白的蚕,肚皮变透明了,吃下去的东西正在我肚腹里莹莹地发光。

  糖果、饼干、洋芋片……垃圾食品放进去,脑袋里也会出现特殊的透明感。思维变得极慢、极飘忽、极柔软,身体膨大起来,棉花糖一样鼓胀着,体积大了似乎就松散开来,大朵云一样飘来飘去。这一瞬,脑子里放送出幸福的信号,奇迹一般,亦可以看到我自己的无重状态。焦虑在消散,沉甸甸的东西不见了。像是“天启”的过程,我望得见自己冉冉上升的饱满身体。

  咀嚼、吞咽,滑下食道,一连串都是准备动作。“光亮的浮云”,这是舞蹈家邓肯对自己创作的形容词吗?愈是尘埃的生活,我愈是需要这光亮的片刻,然后,便可以凝注精神,进入创作的情境。尤其,嗨,我最爱的巧克力,吃一块总能够立即见效——轻减我的忧郁症、延缓我的痴呆症、治愈我的健忘症。我可以开始写了,原来,半夜吃东西是让人灵感勃发。不过,这个道理应该反过来,告诉自己正在继续寻觅灵感,为的是毫无罪恶感地——享用这些额外的垃圾?

  

  或者我只在拖延时间。

  小时候考试前就这么做。拖到最后一刻,打开书包,冰箱就在召唤,我站起来,向着冰箱移动脚步。开冰箱,找出食物,回到书桌前。吃完了,折回冰箱,再搬出另一样可以吃的东西。多拖一分钟也好,直到我已经无计可施,肚子圆滚,挺一挺,可以变成延伸的桌面。我吐口气,确定自己容不下任何外加的食物。于是,乖乖地就范,死心塌地开始做功课。

  咀嚼、吞咽,缓缓滑入喉咙,撑饱肚子就要做功课,于是,我益发珍惜食物还留在口中的最后一刻。唇舌翻转,臼齿在上下咬合,咀嚼真是迷人的动作。最后一片也吃完了。先是用手指去蘸一蘸。接着,伸出舌头,干脆舔干净盘子里剩下的洋芋碎片。

  刚刚说,我需要借口——可以毫无罪恶感地在深夜暴饮暴食,然而,人的心事何其幽深,谁知道呢?或者我需要的正是罪恶感!知道自己不该,不该吃进去,偏偏又要。一个人在暗处干下自虐的罪行。

  也可能只是纯粹的化学作用:进食,特别是吃下碳水化合物,血清素会急速地升高,感官变得更迟钝还是更敏锐?只要继续张阖嘴巴,我就会振奋起来,好像在克服自己的限度,暂且忘掉——自己有限的这个事实。胃壁像折扇一样地张开,胃里有装不满的空洞,其实,也象征着想要填充心底的孤单之感。我曾经是抽烟的女人,当年,靠着手里的一根烟,我曾经克服了许多事,关于寂寞,关于一个人站在人群里的寂寞。哲学家萨特说起抽烟,他深情地自叙:“在抽烟时我变得易感,万物与我相遇。”

  对于我,现在只剩下夜深时候的糕点。冰箱像是灵魂的加油站,在黑暗处悬着一盏灯,让我知觉到——奇怪的事正在发生。当我继续膨胀,塞满整个空间,喔,万物将与我撞成一团。
湖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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