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寒凉,冷气从膝盖骨往上爬。我捧起喜欢的书,再一次翻开来读。
情节早已熟透,这一次,我念,一字一句,细读书中的文字,也是舍不得放下的缘故。什么时候开始,对自己喜欢的书,像研磨咖啡一样,我从触觉、嗅觉、听觉到味觉,细细地研磨,等待其中的滋味,一点点渗进各种感官。
不一定是主要的情节,这一次,我在捡拾细碎的意象,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声音。手上这本叫《盲眼刺客》,作者爱特伍(Margaret Atwood)是加拿大人。爱特伍笔下的英文,比美国作者多了一些周折与巧趣。书中的主人翁Iris在回溯,Iris唯有用书写,才可以透露自己谜一样的情爱际遇。因此Iris必须写下去,写下去,爱特伍的形容词是:“我躬着背书写,像个就着月光缝衣服的人。”
就着月光缝衣服?我抬头看看窗外,这一刻没有月光,但在我眼里,这样的意象依然是难以言传的美感。书中的原文多么简洁:
Hunched over as if sewing by moonlight.
至于这缝衣服的画面,哪位作者也用过?快快快,想想是哪位作者?填字谜一样,我在联想,于是联想翩跹……打秋千一样,一层层打开我脑海中的记忆库。
喔,有了,叶慈的诗中也有,譬如那首大家都很熟悉的诗,那首叫做《亚当其惩》(Adams Curse)。诗里用缝补的意象,形容写诗的辛苦。上下文中前后两句是“A line will take us hours maybe.Yet if does not seem a moment’s thought.”翻译成中文的话:
即使看起来不像随手捻来
一定也看不出是耗时的工作
所以缝缝补补皆趋枉然。
缝缝补补,一块接着一块,记忆库里的排列正是如此,随时等着被人召唤。那是意象的勾联,联想起许多相关的记忆,于是还可以翻页,下一页等在那里,还有下一本等在那里,一本牵着一本,那么多的好书,想要重新拿起来读的旧书。
每次读到好看的书,心里又回荡着曾经读过的书,像不像在家里重看老电影,萤光幕上温故知新,到底看过还是没有看过?还是在另一部电影里出现过?人家说老人家也是如此,脑袋里灰糊糊地,分辨不出做过的事与没有做过的事。喔,“老”这个字有点怕人,但要不要坦白说?我从很年轻就是这样,喜欢的电影就一遍遍看,当时,一部重映的《乱世佳人》看个四次五次,烂熟了继续看。坐在电影院里,银幕上的角色还没开口,我已经替他们先一步说出对白。难道当年就在过老年生活?提早过老年生活?或者说,提早预想自己的老年生活?其实,我一点也不介意想象老年,我从很年轻时候就在想象老年,或者说,就在准备老年,说不定,我在很年轻时候已经老了。
这一瞬提起老年的意象,记忆里最让我动容的,偏又是叶慈的诗:
When you are old and gray and full of sleep
And nodding by the fire, take down this book
And slowly read, and dream of the soft look
Your eyes had once, and of their shadows deep;
眼里有过的柔光、目光中出现过的深沉波影,……这一刻,即使想象老年,都添了柔和的光晕。寒冬的晚上,裹着毯子,膝盖上放本书,若这样子就变老了,想起来不是坏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