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家伊萨贝尔·阿叶德 (Isabel Allende) 又出了一本新书。
这次是自传性质的《My Invented Country》。其中,情深意切地写到她的祖国智利,写到她家族与国家现实相缠绕的悲剧命运。她侧记当年第一个左派民选总统撒尔瓦多·阿叶德。缅怀那短暂的民主像烟花一样,被军事强人皮诺切与CIA联手推翻。
除了浸润在关于智利的回忆里,这也是一本私人的记事。书中回溯童年,阿叶德有别于流俗——简直惊世骇俗地——写着:“快乐童年根本是一个神话。”(A happy childhood is a myth)。她辨证地提出,只要分析童话故事就很清楚。譬如熟极了的童话中:大野狼吞下老祖母,猎人为救祖母把狼的肚皮切开。救出老人后,偏又把狼的肚皮再缝起来,装进去石头,一针一针缝好。狼口渴到河边喝水,才因为石头的重量掉进河里淹死。这只狼为什么不能有简单痛快的死法?因为童年对孩子来说,就是残忍而复杂的年代。
同样是写作的女人吗?我有同感,总觉得童年是一个密室。小孩们睁着清亮的眼睛,硬生生被放了进去。一场震撼教育之后,于是,就像阿叶德小说《精灵之屋》(The House of the Spirits),小女孩克莱拉在目睹一些可怖的场景之后变成哑巴,在某个意义上,我们每个人也与克莱拉一样,选择从此不说话——或者嘴里说出来的,不再是心里的话。
失去了直言心事的能力,因为有人对我们撒过瞒天大谎,没有人愿意言明童年的真相。以致反过来,那个惩罚是:许多大人,至今还禁锢在童年的魔法中饱受挫折。如果不去破解密室中的层叠机关,始终被锁在哪里,永远走不出去。
另方面,每次听到“快乐童年”这一类的字,我好像听到“天国”、听到“乌托邦”,我愈来愈觉得有一个集体行骗的阴谋。因为成人都缺少快乐?他们就假定童年很快乐,把这份快乐看得理所当然;以为孩子们一脸稚嫩,就应当无忧无虑。或者更准确地说,快乐的童年,其实是每个挫折成人的梦想。大人们从来不问孩子,嗨,小家伙,你真的快乐吗?心里有什么疙瘩的事?
正因为真相从没被清楚地认知,童年的感情经验便好像被斩断的血脉,难在成人的心智上被接续起来。《精灵之屋》的小说里,阿叶德写的是克莱拉,却描绘出我们当年每个人都经历过的时刻:“克莱拉生活在她自己创造的世界里,……物理定律与逻辑往往不适用。这段时间,克莱拉与来自风、土、水的精灵为伴,沉浸在幻想中。”
与来自风、土、水的精灵为伴,这样的童年深刻而奇妙,同时在其中体验爱悦、憎恨、妒厌、悲伤……,预知情感的澎湃汹涌,也预知到情感——可以是毁灭性的力量。童年的记忆并不那么天真无邪,却饱含巨大的能量。成人若敢定睛去看,说不定,一举可以把自己身上的咒语解开来。
张爱玲在《对照记》里写着:“我喜欢我四岁时候怀疑一切的眼光。”其中,小小的她最怀疑的,可能是那个关于“快乐童年”的样板说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