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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城市与……幽咽流泉
作者 : 平路


  住的地方近海,公寓底下就是一处碎石海湾。浪涌上来,再落下去。起落之间有一番延宕。浪头爬梳过那些石头,大石小石,圆石扁石,推挤向前,又冲刷而下。涨潮时嘈嘈切切,退潮时欲去还留。这是自然的声韵,磨搓在洗衣板上的天籁。

  海水穿过细沙是另一种声音,却因为这里海滩上的石子,涛声更有了层次。残荷与雨声的关系也类似吧,加一些阻隔,便多出悦耳的错落之感。

  听久了,我的听觉愈来愈机敏,分得出大潮与小潮、分得出细沙与粗沙、也分得出此处与彼处海滩石子的形状。有时候在海边,也会幻想自己正坐在船舷上。把耳朵贴近桨的一端,另一端没在海水里。这只桨像传声筒一样,传来的,应该是海底鱼群的秘密声息。

  我总在做这类的练习,训练我的听觉,渐渐地,融汇在声音之中;渐渐地,声音也消失了;最终,什么都消失了。

  听到了寂静。

  

  或者外面的世界太繁复?一张CD,里面只有断续的单音,简单几个琴键抚按下去,我周而复始地听。

  记得海伦·凯勒的故事:又聋、又哑、又瞎,但她把手放在收音机上,可以辨别出小喇叭与弦乐器的不同。手指搁在别人震颤的喉咙上,她可以听见声乐家正临场高歌。只要凝神,切断不必要的干扰,把心念凝聚在一点,感官之间本来可以互相转换。

  文字的琢磨也如此。找到了那个字,终于找到了啊,不必念出来,已经感觉到幽咽流泉。因此,看书的时候精神专注,听到的其实是字句在书页上滑动的声韵。无论如何,美的体验本身,就是一种虔诚、一声惊叹,俯身跪拜下去,便看见冰一般透明而灿亮的世界。先决条件是认真地、持续地、孤单一人做下去,韵律就会在无意间浮现。

  游泳也是,持续的动作带来某种节奏感。屏息,或者正在呼、正在吸,分不出来了。渐渐地,前方有一线光亮,于是持续向前,拨水的声音与腹部的吞吐连成一气。这时候脑际澄明,力量源源不绝地涌现,因此与大自然的节拍互相唱合。

  奇妙的经验无能分享,始终是一个人的世界,它来自细微的感官震颤,而且关系着纯净的心思:包括夜风吹进张开的毛孔里,包括手握着笔(放在键盘上)却神秘地感觉到字的律动。川端康成写到他朋友东山魁夷的画作,用的词是“寂福”:那意境大概是中夜寂坐,心地安详,眼底却映现朦胧的倒影。

  这时刻,窗外一株桂花。闭上眼睛,我果然闻到幽幽的香气。隔着玻璃,似有而还无,若远而异清。桂花在鼻端抑扬跌荡,又与空气的波动隐然应合。一念相续,专情至此,那也是某种无声的韵律。
湖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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