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屋在香港，除了玻璃窗外面的海，称得上是家徒四壁，一样多余的东西都没有。酷似香港这里的房地产广告，这次真的是“无遮”海景：没有家具、没有摆饰，原来……意义是吊进来外面的大片海景。眼光不用转折、不用停顿，不会被任何事物分到心。
对着一整片白墙，偶尔也会发愣：曾经挂在我台北公寓里那些画呢？一幅幅多么心爱，每一张都有些出处，就连怎么样装框也煞费思量。现在，高高的天花板下，全是空的，只剩下空白的墙。
脚踩在地板上，凉飕飕的——在空荡荡的地板上行走，就像是走在洁净无尘的天花板上——张爱玲小说里的话。
带了极少衣物来到香港，架子上的许多ＣＤ来不及放进衣箱。细浪的晚上，月光从海面直射入我的落地窗。最近的领悟是空屋子里回旋着几个单音够了，心证意证，听的是新买的古琴独奏。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多年来的东西，一件也不曾跟着，全部装在编了号的纸箱子里。可怜我台北东区的小公寓，已经有新的主人。公寓里的家具，每一件费心搜寻，当时放在那个重新打造的空间内，都有不一样的趣味。然后是屋子里的画，每一张配置着墙壁的尺寸、就连色泽都与周遭光线在说话。现在公寓卖了，油画用铁丝捆绑在一起，家具倒立着堆叠，挤在一个小空间里。
走到了极简主义。现在的厨房也是简单至极。添一个锅子，皱着眉头看了半天，很认真地在考虑，真的用得到么？冰箱打开，放进去一盒奶油：刚才在超市看了又看，植物的，软滑的，盒盖上有几朵小黄菊。买它，因为我很确定每天早上……会抹在面包上吧。所以我还需要一把涂奶油的刀，那么抽屉里就添购一把刀，一个也不能多，先弄清楚我确实用得到它。
我在空屋子里起身，每一个早上都恍如隔世。是我的家吗？想想又立即一阵轻松，终于摆脱它们了，有机会重新开始。
可憎的人、可爱的人，她一概都不要。——这是张爱玲同一篇小说里的话。
直到大难来时，小说的女主角终有体悟，到底需要另一个人，还是拉着另一个人的手，跟他一起老一起死。
我却在告诫自己，不要再添购回来。即使真有那么一天，大难时仓皇逃命的我，铁定是管不到它们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