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了好几只钥匙才打开门。摸黑进到屋内,忘记总开关在哪里。劈啪一阵明灭,忘记哪个按钮管哪一盏灯。
最后一班飞机,入夜到台北。家里闷闷的空气,没开窗,却罩着一层灰尘。水瓶空了,冰箱也很干净。上下层找找,有一盒巧克力可以充饥。打开盒子,硬硬的一大团,中间还显出层次,好像火山爆发后的沉积岩。这盒糖,似乎先溶解又重新合成。中间经过停电的日子吗?这里到底经过了什么?
灯丝烧掉了,水龙头流出橘色的铁锈。拿起听筒,电话断话。我敲敲脑袋,记不起这里的电话号码,也不知道这个时分该打给什么人。或许应该问一问,闯进的到底是哪个人的家。
门窗紧闭,哪里来的灰?碗、盘上也落了薄薄一层。还好真空罐里还有豆子,我紧张地按上插头,还好,磨豆机还能够运转。这种非常时期,最不辜负我的总是咖啡。下一步,着我旧时衣,坐我旧时床,我换上宽松衣服,跪向人体工学椅,计算机上打几个字,键盘上粘着尘灰,Tab那颗键已被硬生生卡住。人不在,计算机键盘都要失灵。
所以“家”是个象形字,会动的牲口在屋檐底下,才有一丝一缕的热呼气。若是一段时间没有人气,就像个弃置的仓房。
不再像家。那么,哪里才是家?
香港的公寓没什么家具,现在海边天气已经入冬,空空的四壁,灌满了海风,倒像度假的小屋。
多年前,曾经布置过一间心爱的房子。等到搬家,一古脑收掉,装进一个个大纸箱,看来,就这样永远存放了。想想真傻,也曾经执子之手,与子成说——在时间带来的大破坏之前,还认真做过长久之计!
隔天就再锁起门,灰尘又会一层层铺上来。这时刻,我还是固执地想要擦干净。仔细看,地板上有灰,少了一圈圈狗毛,突然挂心了,狗在香港,寄放在别人家一个周末,不知道现在过得好不好?沙发上有个座垫,十字绣的布面,绣着:“‘家’就是狗所在的地方。”喔,难怪这里不像家。等一等,这个垫子本是一式两件。旁边另一只座垫绣着:“‘家’就是猫所在的地方。”我曾经养狗也养猫,如今在这个台北的家里,没有狗也没有猫。
浮着一层灰尘,什么都看不真切,这公寓的格局都觉得陌生。我到底身在哪里?这问题令人迷惘。想想,自己像是个不速之客,在七个小矮人的故事中:闯进来之后自顾自帮着洒扫,后来,女主人翁倒在觉得陌生的床褥上,累极只好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