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人再浪漫,总会附加上一点实用的功能。不要忘了,这里是白流苏与范柳原定情的城市。
那年春天,到处一蓬蓬一蓬蓬的花,火把似地烧在天边。风继续吹、时疫继续流行,人家说,就是在SARS蔓延的时节,开始了这样的整型风潮。三分实用七分浪漫,小针美容,无痛手术,人们把口罩植进肉里。
起先出自某一位首长的奇想,一劳永逸把它缝在嘴角四周。后来流行开来,小市民精打细算。从此又减免了牙线牙刷,更不用说唇膏唇蜜的花费。对男士来讲,须前须后的什么东东都可以一并省下。
细密的穿针,之字形的锯齿缝线,或者X形的古典花纹,要不就双扭麻花的牢牢锁住。麻醉药后,感觉到外科医生冰凉的金属钳,在我嘴角一阵拖移。我曾经货比三家,比的总是哪一家外科医生的手感最柔?针脚最美?
硅胶、水袋、石绵、压克力,甚至装箱用的塑化泡泡,都可以用作口罩的填塞物。这一类素材经过特殊处理,与器官的结缔组织水乳相融,不致造成体内的排斥。防尘防菌是它的环保认证,其实人们心里明白,罩杯造型才叫真正的卖点。女性内衣的设计都已经太过老旧,这一季的抢手货是香港的无敌海景,再添上闪粉亮片,创造出曾经是东方之珠的梦幻情节。有的口罩还长出两条胡须,紫荆花垂着细细的蕊。有的口罩挺出一个峰峦,侧影是狮子山的高底起伏,勾起你想去碰触的欲望。
是的,它可以用手摸。人造皮肤如假包换,竟然传送微妙的触感。我喜欢人家轻拍我隐藏着缝线的脸颊:戴着外科手套的指头,抖抖地伸过来了。惊悸的眼睛对望着。这一瞬,电到了吗?空气传染还是环境传染?口罩底下,全新一回的感官震颤。
弹一弹缀连口罩的下巴,缺氧的窒息感随着三叉神经扩散,忍不住就摇起头来,毋需让人成瘾的曼陀罗,很容易滑进“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狂欢场景。死亡的阴影下,脸上是防菌口罩还是防毒面具?空气很稀薄,夜色在摇曳还是脸上的流光似水?瘟疫之城里一晚连一晚的化妆舞会。
“the mask of night is on my face.”舞会上,即使戴着面具,亦没有什么能够阻隔真心。莎翁的剧里写着,手掌对手掌,远胜于嘴唇的密合(Palm to palm is holy palmers’ kiss.);他所不知道的是,口罩对口罩,又远超过掌心密合的热度:“let lips do what hands do,let mask do what lips do.”掩住了唇齿,你不清不楚地试图说些什么。别着急,口罩底下吱吱作响,空气鼓起又陷下,正在传递嘴唇能够交换的秘密!
比接吻安全、比爱抚刺激,在瘟疫的季节,就这样……戴着口罩捉对儿猜疑。谁知道抑郁的城市里……会不会培养出新品种的恋恋情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