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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城市与……瘟疫之一
作者 : 平路


  游泳池上了锁,俱乐部暂不开放,沙滩显得冷清,购物中心人迹少了,观光饭店剩下少许生意。美国领事馆动作最快,几个礼拜前就开始撤侨。有些跨国公司的职员家眷,提着简便行李也赶紧出境,如果这时候误了班机,会不会飞机停飞?困在围城里,就永远都走不成。

  我一个人在这岛上。同事们大多数都有家人。而且他们住在香港一段时间,已经逐渐熟悉状况。我一个人,又不全然是一个人,还有我手里的书。我拿着那本汤玛斯曼的《魂断威尼斯》,星期天下午,坐在公园的长凳子上。

  “大家都在逃难,海边许多更衣室都空了,餐厅里的空桌子愈来愈多。市区内已经很难看到外国人。……”我环顾左右,那群菲佣离开了,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几分钟前,他们或蹲或站,聚在另一张凳子前叽叽喳喳讲话。

  比起摒除一切活动的人,我作息仍算正常,在外面走,在外面吃食。城里的气氛让我想要继续走动,想要注视人脸,瞪着口罩底下迷茫的双眼。在这个时候,我会看到什么?我将记得些什么?还有,更重要地,下面要写什么?公园里一片迷蒙,我站起身,开始往前走。这些年,我的心力耗在小说上面。在一条窄路上,端看自己能不能够走得更远?一次比一次走得更远,去到没有人走过的地方。

   “数不清有多少次,奥森巴哈想要起身跟着他走。”频频在心里念着《魂断威尼斯》的结尾。想到这些年让我迷乱的小说题材。跟着他走:他是美少年达秋,那张让我爱怜的脸远远地在微笑。“美是惟一可以用视觉感受到的神性。”创造过程中对美感的绝对臣服,包括接近死亡的悸动,那是作家所追寻的巅峰经验。

   走着走着,不肯停下脚步,直到想写的主题出现。经常在最不可能的时刻,着魔一般突然涌现。天色暗了,我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走。前面是半山一家医院,消毒水的气味从灯光处飘散过来。今天终了,又增加多少个病患?在染上病毒之前,还剩下多少时间?汤玛斯曼形容一管沙漏:“……沙子无声无息地流过玻璃管中间的细狭处,当上方的沙子快流完时,便在漏孔处形成一个急速的漩涡。”

  再翻几页,就是作家瘫在椅子上。他一个人,在任何人赶到之前,作家已经昏晕过去。几分钟后,人们聚拢过来将不知名的死者抬回旅馆房间。
湖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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