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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岁月与……谜语之二
作者 : 平路


  岁月与……谜语之二 (3:2:1)

  

  “可是,我只有一个人啊。”不该说的一句话,就这样脱口而出。

  母亲经常下午打电话给我。那时候我常从教课的校门口开车出来。母亲总是要我现在就开车过去,带他们去吃晚饭。我听见自己咿咿哦哦,迟疑着,可是,可是妈妈,现在才下午三点钟。妈妈你看墙上的钟,现在下午,三点钟,妈妈,不是吃晚餐的时间。何况五点到七点还有课,我在路上,还要开车赶到关渡上课。而且周末刚过,我们昨天前天才一起上过馆子啊。

  母亲自顾自说,你爸爸讲的,昨天去的那一家很好吃,你爸爸胃口不坏,想吃,他说今天还要再去。我手握方向盘,很难把话说得清楚。我推托着,有点口吃起来。猛地,这句话冲了出去︰“妈,可是,我只有一个人。”

  收起电话却又后悔了。我用一句话堵住了她的嘴。不必说的,为什么我还是冲口而出。我怪自己,我该拿这样的自己怎么办?

  (空一行)

  “妈,可是,我只有一个人。”这句话确实有效,护身符一样,说出来,母亲立即放过了我。

  三个人分成两组︰一边两个人,另一边,必定只剩下一个人。这是简单的算术。母亲记起了什么?从小,我们家只有三个人,她总站在父亲的那一边。他们随时随地有两个人,而我只有一个人。我不知道她记起哪一段往事,听完“我只有一个人”的这句话,她不言语了。

  我侥幸地想着,想到我凡事只有一个人,或者这一瞬间,母亲终于像疼怜亲生女儿一样地……开始疼怜我了?

  

  实情是,比起两个人相处,我并不讨厌这个一个人独处,甚至是珍惜这种情状,就像是拜伦的话︰“在孤独中,反而最不孤独。”

  从小,我看着母亲好似拿不定主意,总在期待父亲的一个眼色。问她任何事情,她一定习惯性地说都是父亲的决定。我冷眼望着︰她怎么样用曲折的方式才得遂自己的意志。看在我眼里,绝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方式。

  我一个人,他们两个人。既然默默地坐在角落,没有人可以商量,许多事情,我就在心里琢磨定了,一人做事一人当,硬着头皮,绝不抵赖。从年轻时候,一个人,走没人踏过的荆棘路,做自认为应该去做的事,一个人旅行到世界的尽头。心理上无牵无挂,许多时候,正是勇气的源头。

  

  然而,真的是一个人吗?

  在我心里,我跟父亲又有不可切分的牵系。夜半从梦中惊醒,第一个念头,永远是父亲这个分秒有什么不舒服。

  感觉上那么贴近,父亲神经末梢的些微疼痛,总是直接地传递到我心上。有时候,一句话不用说,手放在父亲肩头,我也会流下泪来。

  强烈的牵连,仿佛与生俱来。与母亲却没有这种心灵相通。有时候,碰到母亲的皮肤,还会触电一般,飞快地弹跳开来。

  真是不公平的人世间啊,菟丝附女萝,女人往自己身上绕着藤蔓,自认为与心之所系的男人存在最紧密的联机。于是,我想起父亲与我的另一重关连︰他在大学里教的也是这门与人心息息相关的学问,但他喜欢谈的始终是“科学”层面,宁可由量表测度人的性向,提起佛洛伊德,提起性与原欲,觉得是旁门左道、是妖魔外道,他从来对非科学的东西嗤之以鼻,日常言词里,他喜憎分明,绝不掩饰对精神分析的由衷厌弃。而我,父亲鼓励之下,曾经有可能做父亲的同行。但在我的转行(另一种形式的背叛)之前,大学四年当中,教科书有关精神分析的章节,最能够引起我无限神驰。

  若依佛洛依德的学说,潜意识里,我父亲怕碰触些什么?而我,却又希望联系起什么?

  而后来的我,十几年前第一次去到奥国首都维也纳。站在佛洛伊德住过的公寓内,墙上是安娜,1912年的相片。安娜那年十七岁,穿着碎花长裙,她挽着父亲的手,神态中有一种爱娇。佛洛伊德戴着礼帽,手上握烟斗,那样的父女相依,岂不也是某种鹣鲽情深?

  

  是的,从那个精神分析学之父身上去分析,他们家有一个不等边三角形。佛洛伊德的妻子玛莎,是太弱的母亲角色,愈到后来,安娜独占着父亲的情感,两人形影相随,四处旅行开会,安娜亦是父亲学术地位的接班人。另一方面,安娜妒嫉其他与父亲接近的女性心理分析师,无论是Ruth Mack Brunswick 或者 Dr. Helene Deutsch ,在某一个意义上,她们都是安娜臆想中的“情敌”。

  是他女儿?不止于做他的女儿,也是他精神层面上的嫡传子。安娜,在希腊戏剧的象征意涵上,既是恋父的安蒂冈妮、又是恋母的伊底帕斯。

  安娜对佛洛伊德,不止是女儿,又是护士、秘书、同事、知己,更是解析的对象。安娜与佛洛伊德的关系,其实亦是证言。证明了佛洛伊德说的︰“小女孩的第一个恋人总是父亲。”

  有趣的问题在于︰第一个,注定了也是最后一个?

  

  与高龄的父母亲相处,不由自主地,我经常会想到最后的事。

  父母亲与我,我们注定是要剩下两个人,然后一个人……。是怎么样的顺序?将是怎么样的排列组合,从年少到现在,我已经运算了千遍万遍。我要怎么样忍住自己的眼泪︰安慰瘫倒在我怀里的哪一个?三个人、两个人、一个人,按照自然规律,有一天,只会剩下一个人。如果能够逆转这个规律,千万,千万,不要让我变成剩下的那一个。

  到了后来,佛洛伊德在癌症末期痛楚下,信赖的医生帮助他,依从病人的意愿,佛洛伊德选择了尊严地安乐死。安娜自始至终是默默的参与者。若按照俗世中伪善的道德观,她担任的是终结父亲生命的“帮凶”。

  佛洛伊德跟医生讨论终局︰够了,够了,已经受够了。于是,“告诉安娜我们的决定。”“如果安娜认为可以,就让一切有个了结。”

  告诉安娜,而不是告诉妻子玛莎。关键的时刻咨询安娜,而不是咨询妻子玛莎。侍病期间,佛洛伊德对女儿依赖日深。在索福克里斯写的希腊悲剧《伊底帕斯在克罗诺》中,原是女儿安蒂冈妮,牵着瞎眼的父亲伊底帕斯往未知中走去。

  在走向茫漠的时候,三个人中的哪一个,谁牵着谁的手为谁带路?

  三个人、两个人、一个人,3-2-1,另一宗狮身人面的谜语。问题是︰这件事将会怎么发生?又会怎么结束呢?
湖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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