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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岁月与……谜语之一
作者 : 平路


  岁月与……谜语之一 (4:2:3)

  

  前几天,例行的周末上馆子,去过的餐厅一家家地数,父亲说这一会想吃比萨。

  我选东区的Bellini,这家连锁店有作料是番茄鳀鱼(anchovy)那种比萨饼。父亲喜欢鳀鱼,我猜,咸咸地又腥又香,有他家乡腌制咸鱼的味道。

  先上来的是凯撒沙拉,每人一盘。

  父母亲都戴着假牙,但假牙的牙口不错,菜梆子用餐刀切小了,一叉一叉放进嘴里。母亲发出评语:“这个梨山芹菜拌得好,比起家对面‘稻香村’的还要脆。”

  我说:“妈﹐不是芹菜﹐莴苣啦﹐叫罗蔓莴苣。”

  母亲跟我辩说就是芹菜,一边嘎扎嘎扎地咬着深绿褶皱的菜叶。

  讲不通,我一时有些丧气。刚才我一路开车从复兴南路过来,这条路离父母亲住处不远,来回走了几十年。对父母亲,这个路名却没有留下任何印象。我一再重复:“妈,这是复兴南路,过去不就是复兴北路。”她复述的时候,有意义的只是“南”“北”两个字。复兴南路或者复兴北路,一概成了她口里的“南北路”。

  南北路就南北路吧,大不了台北市多出一条新路。就好像她坚持芹菜那就芹菜好了,莴苣大概是一个奇怪的字,而芹菜却熟悉多了。莴苣变成芹菜,才可能在她的记忆里找到相关的位置。

  另一方面,我仍然试着找出其中的逻辑,为什么她记得这个偏偏忘了那个?像“复兴”这样的字,表达的是抽象的概念,终将过不了记忆这个难关。

  (空一行)

  从来,我别无选择,必须花很多时间观察比我老的人。

  家里的饭桌上,对着父母亲,我默不作声。

  其实,我并不特别在意听,却还是听了许多父母亲之间的对话。现在,声音里面充满错乱的时空、陈年的宿怨,纠结着一堆死去的名字,听着,恍惚起来,窗外透进一股阴凉的风。

  我告诉自己,簌簌地谈着以往,对他们来说,那想来就是安慰,……在两人的世界里,那就是白首偕老的滋味。

  

  但别的老人说些什么?

  餐厅里总看不到老人,譬如说,我也经常带父母亲去华纳威秀的Chili’s,父亲喜欢那里的墨西哥饼。我经常用眼睛安静地找,举座没有一个超过六十岁的人。

  老人们坚不露面,躲起来了?还是被藏匿起来?我们社会把老人收到哪里去了?

  我的母亲也总左右搜寻,看到同辈的老人才让母亲精神一振。母亲尤其喜欢比较年龄,她最经常提出的问题是:“你看,那个老太太比我年轻还是比我老?”

  “妈,当然比你老。”我的标准答案。

  母亲喜欢让陌生人猜她的岁数,没有人猜得对,一定错得离谱。母亲就是喜欢明知故问。我每次都替母亲觉得遗憾,街上出来走动的老人太少,害她不能够尽情做比较,不能够像我小时候那样,她拉我陪上街,问来问去的问题是:“那穿花衣服的妇人,说,比妈胖还是比妈瘦?”

  老人哪里去了? 尤其像我父母亲年纪的高寿老人。

  西蒙·波娃在一本论老年的书里写到:社会刻意建构出一个虚假的形象,看起来比实际的社会组成年轻许多。换句话,有一天外星人降落在地球上,凭触目所及的印象回去报告,一定大错特错,以为地球上很少老人,拼凑出的是个比实际状况年轻的图像。

  老人哪里去了?让他们默默地消失,自己在旷野中寻找归宿:日本片《楢山节考》的剧情,说不定正是众生对老人无言的期望。

  

  但愿好像汽车的里数,过了十万里就在表上从头来过,一切归零开始计算。

  从零开始,才有机会把他们抱在手里。

  前一些年,他们身体还硬朗的时日,我经常一个人推两把轮椅走长长的机场甬道,带他们去各地旅行。就是喜欢看他们像小孩一样,连在飞机上用刀叉,都吃得新鲜有味。

  这两年,我家的老人仍然勉强出门去。精神好的日子,每个星期一次,歪着身子坐进我的车子后座。

  我们去Dan Ryan,去“风尚”,去“人间楼”,去各种听起来很In 的西餐厅。父亲身上有五四的精神,他相信“德先生”与“赛先生”(那时候,这样称呼“民主”与“科学”),譬如说,他吃西药绝不碰中药,选择坐进西餐厅,除了喜欢饭后的一杯咖啡,也因为在他印象里,西餐代表一种比中餐文明的吃法。

  一家三口出门,下车时候常是最高难度的动作。半抱半撑,我拖出父亲,父亲抓住我的脖子,大腿用不上力,他紧紧地回搂着我,这时候,倒真像一个无助的婴儿。

  有时候我力气太小,对不住啊,抱不动了,使了一下劲没站直,从头来过,这次,干脆从车座位先坐到车厢地下,稳坐在地下,车门打开,空间大些,我手臂插在他腋下,再猛力往上一托,这样,就有机会站起来了。

  父亲扶着墙站稳,然后,我在弯着身子到后座去扶母亲。

  我们继续往前走,喘口气,呼吸,继续呼吸:几分钟后,父母亲在餐厅里坐定,可以从容地点菜了。

  尽是这样很魔幻的场景。

  

  记得第一次听到那个有名的谜语,到底什么动物?早晨用四只脚走路,正午用两只脚走路,黄昏用三只脚走路。一瞬也不瞬,我立刻猜出谜底。

  对这类循环式的人生命题,我一向最为机敏。但现在连拖带抱,倒弄混了。加起来算算,我们一家,到底用几只脚走路?
湖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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